楊雲天的速度很快。遁光落下時,他已站在那陣法圍攏的秘境之內——正是當年楊板凳在此打坐修行、突破築基瓶頸的那處地方。
此刻,一位同樣年輕的青年,正熟練地在前方剝皮放血,動作利落得像是做了千百遍,顯然是要在此處美餐一頓。當然,他所烹宰的,並非那具承載著康將軍神魂的並封屍身——而是他原本追獵的那隻剛背獸。
楊雲天看著那背影在火光與霧氣中不斷忙活,忽然有些躊躇。
他不知道要怎麼開口,不知道要怎麼面對這個真正的、過去的自己。
這一路走來,他總能感覺到自己的前方有這麼一位“自己”,而自己只是按部就班地踏著對方已經走過的路,像是走一條已然安排好的軌跡。他一生當中,也僅有那麼一次面對面的與“自己”相遇——便就是這一次。
不過當年,自己是彼岸,是那個宰殺妖獸的小子。而此刻,情景復現,但自己卻是此岸,是那個立於空中、觀看對方的人。而他同樣知曉——未來,眼前這個小子,也會按照自己當年走過的路,再原封不動地走一遍。彷彿一遍又一遍地經歷這個永遠沒有盡頭的輪迴。
楊雲天感受到康將軍的神魂無礙,心中終於有一分安定。那縷微弱卻純淨的神魄氣息尚在,並未消散,只是沉入了沉睡,等待甦醒。
他清了清嗓子,沒有表露任何情緒,只是平靜地問了一句:“你做的?”
那小子明顯被這突然的一聲嚇了一跳。轉身後,看到楊雲天憑空懸浮在離地半尺的空中的場面,面色精彩極了——先是震驚,然後是慌亂,再然後是一種“我是不是撞見仙人了”的難以置信。
終於,那小子像是作出了某種決定,面上堆起了十二分的恭敬與無辜,抱拳彎腰,語速飛快地說道:
“前輩明鑑!說出來您可能不信,這頭……這位仙獸,它其實是自盡的!跟晚輩沒有半分關係!晚輩只是誤入此地,正要離開。晚輩烤了些山野粗食,前輩若不嫌棄,請嚐嚐鮮?晚輩家中還有急事,這就告辭,絕不打擾前輩清修!”
說罷,便準備腳底抹油開溜了。
楊雲天看著對方這幅模樣,想笑卻又憋住了。那副“我說的是真的您一定要信我”的表情,那種帶著狡黠又帶著真誠的求饒姿態——他太熟悉了,因為他當年也是這樣的。
他再次面無表情道:“哦?自殺的?”
隨即,他走向那隻大妖屍身,伸手撫過其眉心。一小團微弱卻純淨的白色光暈,如同被牽引般,順著他的手指沒入體內。康將軍的這縷神魄這次修養得極為良好,再過些時日便能甦醒過來。楊雲天沉默不語,實則是將這縷神魄透過陣法渡送到康將軍原本的身體當中。
那小子看著這一幕,心中暗歎“我命休矣”。但就算死,他也不願做餓死鬼——便轉過身,繼續料理他的烤肉。火光映著他那張年輕而認真的側臉,與楊雲天記憶中自己當年在這秘境中的模樣,分毫不差。
就在這時,君宜與莫天下也趕到了。
二人對眼前這“楊雲天與一個小子在秘境中默默無語”的一幕感到有些疑惑。君宜便走到那小子跟前處,俯身詢問發生了什麼。
那小子只能再次解釋一番,說方才那幕如何如何,自己如何誤入、如何看見那頭大妖自己一頭撞死在匕上、自己如何只是剛好在這裡烤肉……但總歸一個意思:妖獸的死,與他無關。
就在君莫二人一臉疑惑、不知該不該相信時,楊雲天發話了。他說:“是真的。”
那小子見正主都不再追究,甚至還幫自己解釋了,便再次準備開溜——可腳步還沒邁出去,又被楊雲天叫住了。
“吃了飯再走。”
那小子一愣,想說自己已經烤好了肉,卻被楊雲天無情打斷。楊雲天伸手,取下掛在那小子腰間的“穴蛟匕”,然後走向那並封屍身,手起刀落,將後半截直接斬開。
“今日就吃它。”
他行雲流水般處理好那妖獸後臀部位,將其置在方才那小子生起的火堆上方,隨即屈指一彈——幾點火星落入柴堆,火焰“轟”地一聲暴漲,溫度陡然升高,卻凝而不散,精準地包裹著獸肉。
只有楊雲天自己知曉,這火乃是換了樣貌的無源之火。
彷彿像再次顯擺一般,楊雲天表現得極為誇張——如同變戲法般,憑空取出十多個瓶瓶罐罐和玉盒。盒蓋自行開啟,裡面各種奇花異草、晶瑩粉末紛紛飛出,在空中混合、研磨,化為一道散發著沁人心脾藥香的彩色光粉,均勻地灑落,包裹在炙烤的獸肉上。滋滋作響的油脂滴落火中,香氣頓時暴漲了數倍,濃郁得彷彿有了實質,鑽入每個人的鼻腔。
君宜與莫天下彷彿經歷過許多次這般場景——只不過今日格外誇張——但他二人早早就選了個位置坐定靜靜地等待這頓飯食開始。那姿態之熟練,顯然不是第一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