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少年時的自己,楊雲天又與君莫二人說了很久的話,聽他們說著這萬島域千年來的變化。夜風從山頭掠過,帶著草木與泥土的氣息,卻吹不散他心中那團沉甸甸的思緒。
直到此刻為止,楊雲天似乎再也感受不到那個人生路上“青衣前輩”的蹤跡了——那條他一直以為“有人在前面引路”的軌跡,終於在此刻斷裂,而他自己,卻真正成為了那個“前輩”。
可此刻依舊不是他自己原本的時間點,他再次陷入了“何去何從”這個老問題。
他叮囑莫天下儘快整合萬島域的勢力——因為古魔在距今百多年後便會逃出不靈之地,那時便是對方的一劫。他此刻也要準備後手,看能否救下那位在記憶中已被古魔斬殺的徒兒。但在這之前,既然回到了這裡,那不靈之地內還有幾位故人要見。
與兩位徒弟告別之後,楊雲天趁著夜色,悄無聲息地潛入了慕容籠的臥室。
慕容家家主的臥房陳設古樸,與他記憶中分毫不差。楊雲天熟門熟路地找到那間密室——床底的暗格,扳動機關,石壁無聲滑開。密室挺大,當中擺下個擂臺綽綽有餘,而四周更是放著那些在這凡間難得一見的武器兵甲,在那最內側的博古架中存有一尺許見方的暗格,其內擺著一隻綠色的玉盒與一個儲物袋。
玉盒之內,那枚玉珏正安安靜靜地躺著,散發出溫潤而古老的光澤。
他曾經在這裡拿到過這枚玉珏,從而在之後開啟了玉珏秘境這等逆天聖物。但此刻他來這裡,不是為了玉珏本身——他為的是玉珏秘境當中的魂老。
在古魔一役當中,魂老犧牲了自己,幫助他召喚來那裁決之隙,這才靠著那幾人的力量將古魔封印。可魂老卻再也沒了。
若他回到了原先的時間,這位小老頭,他這輩子便不會再遇到了。但此刻,他站在這個“過去”的時間點上,魂老還活著——至少,他還存在於這片秘境之中。
楊雲天沒有絲毫阻礙地穿過那層空間壁障,進入了玉珏世界。
此處原本就是一個品階極高的成熟小世界——若論起品階,楊雲天甚至感覺到與整個下界都不遑多讓。
天是高遠的,地是遼闊的,遠處有山巒起伏,近處有溪流蜿蜒,只是田地荒蕪,屋舍頹敗,透著一種“主人已許久不曾打理”的落寞。
而魂老,此刻正孤零零地躺在一張竹椅上,悠閒卻也落寞地曬著太陽。
他嘴中叼著一杆煙鍋,煙鍋裡的菸絲微微泛紅,冒著細弱的青煙。周圍靈田早已荒蕪不堪,唯有一小片土地上種著些許菸葉子——那便是他菸絲的來源。
他的身形比楊雲天記憶中更加枯瘦,像是一截被風吹乾的老樹根,安靜地蜷在那片日光下,與世無爭。
楊雲天的突然出現,對方並沒有察覺。他似乎就是那樣一縷沒有任何記憶的神魄——是七魄之一的“魄”,而非三魂。所以就像魂老自己曾經說過的,他其實應該被稱為“魄老”更加合適。
楊雲天察覺到魂老沒有記憶。
這一點不像他解釋的是被他自己本尊或者其他人封印了——更像是直接被人將原本的記憶給抹去了,像是有一隻手,用最徹底的方式,將那些屬於“過去”的痕跡從這縷殘魄中剝離乾淨。
即便是以此刻楊雲天不亞於化神的實力,卻依舊看不出是出自何人之手。那出手之人的修為,即便是此刻的他,都難以企及。
終於,魂老像是感覺到背後無端站著一個人——那種被注視的本能讓他的脊背微微一僵。他猛地扭頭看去,卻嚇得半死,躺著的身子直接彈跳起來,煙鍋都差點脫手。
“你你你……你是人是鬼?嚇死老漢我了!”魂老的聲音裡帶著驚懼與警覺,那雙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楊雲天,像是在辨認一個不該出現在這裡的存在。
“你不記得我了?”楊雲天輕聲問道,聲音裡帶著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一絲顫抖。
“你?你是誰?老漢為何要記得你?”魂老滿臉警覺,上下打量著這位不速之客,卻發現自己根本看不出對方的修為——對方的氣息如同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平靜無波,卻讓人本能地感到壓迫,“還有——你是怎麼進來的?你究竟是誰?”
楊雲天內心一嘆。
他好不容易再見到對方,可對方居然不記得自己了。
魂老作為跟著自己一道踏上仙路的第一位“夥伴”,直到最後都奉獻了性命幫助自己——可現在,他卻像一個陌生人,甚至帶著敵意和警惕看著自己。那雙眼睛裡沒有熟悉的慈愛,沒有那標誌性的、帶著幾分狡黠的溫和,只有一種面對入侵者時本能的疏離與戒備。
楊雲天頓時覺得自己的心很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