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故人就在眼前,可故人不認識自己”的感覺,讓他非常難受。明明近在咫尺,明明伸手可及,可那道橫亙在兩人之間的“記憶空白”,卻比任何時空的距離都要遙遠。
他想起當年第一次進入這裡時,魂老對自己的熱情與瞭解——
“好哇!往後的飯食,你若想做便由你來做,若不想動手,那就都由老漢負責,只要你愛吃就行!”
“以後啊,咱爺倆就搭夥過日子吧。把這兒當成自己家,往後你就是這兒的少爺,老漢我給你當個管家。來,別傻看著了,喝點酒。雖說味道可能不咋地,但勝在年份夠長,老漢我就好這一口。”
他想起自己發現魂老就在這秘境之內、窺伺自己的生活時,魂老那胡攪蠻纏的解釋——
“是!老漢我是看了!不但看了,還看了個徹徹底底!從你在慕容家拿到那枚玉珏的那一刻起,老漢我就一直藉著它看著你了!那一刻,老漢我才終於感覺到‘天亮了’,終於藉著你的眼睛,重新看到了外面的世界!”
他想起魂老看著他一步步成長時的欣慰——
“看著你跟人爭鬥,看著你跟人交易,看著你煉丹,就連你……你去逛窯子,老漢也是從頭看到尾!”
“你要是覺得膈應,覺得難受,你現在就把老漢殺了吧!老漢我早就不想活了!早死早超生,老漢我求之不得!”
他想起最後訣別時魂老那句——
“這便是老漢我……存在的真正‘意義’。”
“與少爺相伴的這些歲月,是老漢我最開心的一段時光。看您一步步成長,歷經磨難,走到如今的高度……老漢心裡,比誰都高興。”
“往後的路……老漢啊,陪不了少爺一步步走完了。沒了老漢在旁絮叨、參謀,少爺您……要更加小心謹慎才是。”
心中的魂老與此刻這位如臨大敵的老頭漸漸重合。那副躺椅上孤零零的身影,那杆煙鍋,那荒蕪的靈田——一切都那麼熟悉,可那雙眼睛裡的陌生,卻像一根針,不深不淺地紮在他心口。
楊雲天無聲地落下一滴淚。那滴淚順著臉頰滑落,他沒有抬手去擦。
然後他再次開口,聲音已經恢復了平靜:“您不記得我不打緊。我記得您便是。”
他頓了頓,像是在給魂老一個緩衝的時間,也像是在給自己一個站穩的餘地:“既然不認識,那就重新再認識一下。”
說著,他恭敬地抱拳,躬身一禮:“前輩在上,晚輩楊雲天。在今後與您有一段不小的緣分——晚輩給您老請安了。”
魂老愣住了。他張著嘴,煙鍋叼在嘴角,卻忘了抽。他看著眼前這個深不可測的年輕人對他恭敬行禮,那雙眼睛裡沒有惡意,沒有算計,只有一種他看不懂的、沉甸甸的……像是隔了很遠很遠的路才走到這裡的疲憊與溫柔。
就在此刻,似乎是因為楊雲天的突然闖入,這玉珏秘境裡的那口時間之井突然噴湧出一股灰濛濛的時間灰氣——那灰氣如同漲潮般從井口溢位,迅速蔓延,正朝著魂老住的這個小院席捲而來。
楊雲天抬頭看了一眼,卻渾然不懼。他五指之上,突然浮現出一股玄奧的五行之力——那力量與他過往施展過的任何一種術法都不同,不是攻伐,不是防禦,而是一種“定義”:它界定著“這片空間不該被侵擾”。
剎那間,一個透明的法力護罩形成,將整座小院籠罩其中,免受灰氣的侵擾。灰氣撞在護罩上,如同水流撞上礁石,分向兩側滑開,卻無法前進半分。
魂老目瞪口呆地望著這一幕。
以往灰氣爆發,自己可沒有什麼辦法,只能倉皇躲進那祠堂裡避禍,等灰氣退去才敢出來。今日竟見這灰氣對這陣法沒有絲毫效果——那透明的屏障穩如磐石,像是根本就沒把那灰氣放在眼裡。
他再看看眼前這個年輕人——這人到底是誰?難道真與我認識?為何稱呼我為“前輩”?這般修為的人,不是化神大能便是元嬰後期的大修士,竟然跟我套近乎——是想做什麼?
魂老心中翻湧著無數疑問,卻一個字也問不出口。
他只是怔怔地看著楊雲天,看著那雙正靜靜地望著他的眼睛。
那眼睛裡,有他看不懂的千言萬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