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域”夜店的聲浪像一頭瀕死的巨獸，在午夜過後的寒風中徒勞地喘息。重金屬的殘渣混著廉價香水、汗液和嘔吐物的酸腐氣息，從厚重的門簾縫隙裡噴湧而出，撲在每一個經過的夜行動物臉上。霓虹招牌的“暗域”二字，一隻“暗”字中間的那一豎忽明忽滅，在潮溼的霧氣裡投下鬼魅般的紅光，彷彿某種不祥的獨眼，冷冷俯瞰著這條被遺忘的後街。
霍拉巴爾就是被這頭巨獸嘔吐出來的殘渣之一。
他幾乎是撞開那扇沉重的、包裹著廉價人造皮革的門，踉蹌著跌入外面渾濁冰冷的空氣裡。昂貴的真絲襯衫領口大敞著，被汗水、酒液和不知哪個女人留下的廉價口紅蹭得一片狼藉，黏糊糊地貼在汗涔涔的脖頸上。胃裡翻江倒海，那混合了劣質威士忌、氣泡香檳和生食生蠔的可怕雞尾酒，正猛烈地撞擊著他的喉嚨口。他高大壯碩的身體此刻像根被蛀空的朽木，搖晃著，一把撐住旁邊冰冷的、貼滿各種模糊不清小廣告的燈柱。
冰冷的金屬觸感讓他稍微清醒了一瞬，但隨即，那股混合著下水道腥臊、垃圾桶餿臭和遠處流浪貓排洩物氣味的夜風猛地灌進鼻腔。
“嘔——！”
他再也無法抑制，猛地彎下腰，劇烈的痙攣從腹腔深處炸開。汙穢的、散發著濃烈酒精酸臭的嘔吐物，如同開閘的洪水，猛烈地噴射在燈柱底部骯髒的水泥地上，濺起令人作嘔的粘稠液體。
他劇烈地乾嘔著，每一次抽搐都牽扯得太陽穴突突狂跳，眼前金星亂冒。
他手指下意識地在褲袋邊摸索，那裡縫著一小塊刻有微型防禦法陣的靈玉，冰冷的觸感傳來，才讓他因嘔吐而狂跳的心臟稍微安定了一絲。
就在這時，一陣極其微弱的聲音，穿透了他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喉嚨裡殘存的、令人噁心的咕嚕聲，像一根冰冷的蛛絲，猝不及防地纏上了他的耳膜。
嗚……嗚嗚嗚……
是哭聲。
一個孩子的哭聲。
斷斷續續，壓抑而悲傷，在這條充斥著垃圾腐敗氣味和醉漢嘔吐物的後街深處，顯得格外突兀，格外……瘮人。
霍拉巴爾猛地抬起頭，佈滿血絲的眼睛因嘔吐而充滿生理性的淚水，視線一片模糊。他用力眨了幾下眼，又狠狠甩了甩沉重的頭顱，試圖將那嗡嗡作響的耳鳴和眼前的迷濛甩開。
哭聲的來源並不遠。
就在前方大約十幾米開外，一盞老舊的路燈下。
慘白而冰冷的光線，如同舞臺追光，孤零零地籠罩著一個極其瘦小的身影。那人穿著一件過於寬大、幾乎拖到地面的深灰色舊斗篷，布料粗糙，打著難看的補丁，邊緣已經磨損得起了毛邊。斗篷的兜帽拉得很低，完全遮住了面容，只能看到一個小小的、微微聳動的肩膀輪廓，在冷風中顯得無比單薄。
那嗚咽聲，正是從那個兜帽深處傳出來，在這死寂的、骯髒的巷子裡幽幽迴盪。
一個迷路的孩子？被遺棄的孤兒？不管是什麼，在這午夜的後街，都像一塊送到嘴邊的肥肉，散發著不尋常的氣息。
霍拉巴爾直起身，胃裡又是一陣翻攪，但他強行壓了下去。他抹了一把嘴角殘留的汙漬，甚至試圖扯出一個自認為溫和、能安撫人心的笑容，他邁開還有些虛浮的腳步，皮鞋踩在溼漉漉、沾著嘔吐物殘渣的地面上，發出粘膩的“啪嗒”聲，朝著那個哭泣的小小身影走去。
“喂……小……小朋友？”霍拉巴爾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濃重的酒氣和嘔吐後的虛弱，他努力想讓語調顯得柔和“怎麼……一個人在這兒哭啊？家……家裡人呢？迷路了？”
那小小的身影彷彿沒有聽到他的話，依舊沉浸在悲傷的哭泣中，肩膀的聳動更加劇烈，哭聲也拔高了幾分，帶著一種穿透耳膜的尖銳感。
霍拉巴爾皺緊了眉頭，酒精帶來的煩躁和驅妖師對異常的本能警惕在他腦子裡打架。他向前又試探性地挪了半步，試圖更靠近一些：“嘿，聽著……別怕……告訴我，你住哪裡？我……我可以幫你……”他甚至下意識地伸出了一隻手，想去觸碰那顫抖的、裹在破布裡的肩膀。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那粗糙斗篷布料的前一剎那——
一股無法形容的、冰冷徹骨的力量，毫無徵兆地，如同無形的鋼鉗，瞬間扼住了他的咽喉。
“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