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從懷裡掏出一串東西拍在告解窗臺上——三枚牙齒用神經索穿成的項鍊,掛著個巴掌大的銅鈴鐺。銅鈴隨拍擊震顫出悶響,內裡暗紅的乾涸血垢簌簌掉落。
該隱的膿包突然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那顆銅鈴跟著嗡嗡共振起來,膿包表面被該隱撐出尖銳的手爪形狀,像是要把鈴鐺奪回來。
克里斯蒂安的面容紋絲未動。他雙手交疊放回膝上,指甲蓋卻在袖口遮掩下慢慢滲出血,染紅了一小片雪白祭披。
“銅鈴封著哀魂的哭號。”他聲音無波無瀾,卻讓牆角的蠟燭同時往下矮了半寸“每次鈴聲響起,地獄的蛆蟲便在啃噬你兄弟殘魂的餘燼。”
銅鈴項鍊突然燙如烙鐵。亞伯痛嚎著甩手,那銅鈴卻像活物般纏上他手腕。膿包裡的該隱發出非人的嗥叫,鈴內暗血重新變成猩紅粘稠的液態,順著銅壁旋轉上升,凝成一個微型女人的臉。
這褻瀆的把戲!
“你……”亞伯猛地抬頭,眼中爆發出駭人的兇光“……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從你踏入這裡的第一步。”
最後的偽裝被徹底撕碎!被戲耍的憤怒、被看穿的羞恥、以及積蓄到頂點的殺戮慾望,如同火山在亞伯體內轟然爆發。
亞伯狂怒暴起。劇痛和羞辱燒斷最後一根弦,他撕下偽裝的孱弱,喉嚨震裂出雷霆:
“蛆蟲?”亞伯的身體違反物理地向上懸浮,汙穢斗篷無風狂舞,露出底下潰爛縫合的軀幹“你懂什麼?!你們這些虛偽的驅妖師懂什麼?!我不是迷途的羔羊!我是來審判你們的!我是——神王!”該隱膿包隨咆哮瘋狂搏動“審判日就是我賜予的!”
他的意念如同閃電般凝聚,那股足以凍結靈魂、撕裂空間的恐怖力量在他指尖瘋狂匯聚、壓縮,即將噴薄而出,將這個狹小的告解室連同裡面那個閉眼的神父一同碾為齏粉。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亞伯凝聚到頂點的力量,他沸騰的殺意,他所有的動作和思維,都被一股無法理解、無法抗拒、遠超他想象極限的恐怖意志,硬生生地釘死在了原地,如同琥珀中的飛蟲。
他看到了。
克里斯蒂安不知何時睜開的雙瞳。
那不是人類的眼睛。
眼白,是純粹、深不見底的漆黑,如同吞噬一切光線的宇宙深淵。而在那無垠的黑暗中央,兩點凝固的、如同燃燒到極致、即將坍縮的恆星核心般的猩紅瞳孔,正冷冷地、毫無感情地“注視”著他。
“你自稱神王,誰的神?哪的王?”
克里斯蒂安的聲音第一次有了裂痕,每個音節都讓四周的石壁簌簌剝落粉塵。他瞳孔熔岩突然沸騰流轉,形成兩個旋轉的、猩紅的荊棘漩渦。
亞伯喉嚨裡那個“我”字剛在舌根凝聚——大地驟然怒吼。
不是震動,而是整個花崗岩地基如同脆弱的薄冰般破碎。亞伯腳下的石磚化作齏粉,身體失重下墜。該隱膿包裡的眼睛瘋狂轉動,卻只看見四壁的聖人浮雕活了——
左側持劍的聖喬治石雕猛然低頭,岩石眼球竟滲出黑血,視線鎖死亞伯的剎那,劍尖已刺到他眉心;右側捧書的聖約翰嘴角上翹,石刻手指彈射出無數骨屑般的經文碎片,割裂空氣簌簌射來;穹頂的天使浮雕群睜開上百隻石刻的眼睛,熾白目光如雨釘下。
死亡的陰風颳過亞伯狂跳的心臟。這根本不是獵殺前預演的驅魔術對轟——整座教堂就是個活著的地獄。
亞伯瞳孔縮成針尖。
“呃啊——!!!”該隱的膿包發出了前所未有的、淒厲到變形的慘嚎,那張扭曲的五官在極致的痛苦和恐懼中瘋狂地抽搐。亞伯自己的意識也在這股遠超想象的威力面前,如同風中殘燭,瞬間被吹得支離破碎。
絕望。絕對的、碾壓性的絕望。
他以為自己是獵人,卻不過是闖入了真正獵人後花園的蟲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