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崖下,礁石嶙峋如巨獸獠牙。
蒼介的呼吸粗重而破碎,他踉蹌著在黑暗中穿行,左肩處的衣物已浸透暗色——不是血,是更糟的東西。軒轅季那一指雖未真正落下,但僅僅是“虛無”的餘波擦過,就幾乎攪碎了他半邊身體的筋脈。
“該死……該死!”
他低聲咒罵,牙齒因劇痛和憤怒而咯咯作響。右手指尖還殘留著剛才引爆遊遊體內禁制時的麻木感,那精心佈置的後手本是為了在萬不得已時同歸於盡,卻不想成了自己逃命的唯一機會。
損失太大了。
遊遊——那耗費了他無數心血、吞噬了半妖之家大半孩子才勉強催熟的上古水靈,如今只剩下一團虛弱到幾乎潰散的本源——那是他未來計劃的基石,現在全毀了。
還有諾無……
蒼介的腳步在某個隱蔽的巖縫前頓了頓。巖縫裡積著淺淺的海水,倒映著碎月殘光,也倒映出他此刻狼狽的臉——蒼白、扭曲,額角的青筋因劇痛而凸起,那雙與諾無如出一轍的倉鼠耳朵無力地耷拉著。
他猛地閉上眼,不想再看。
可記憶的潮水卻不由分說地湧了上來,沖垮了他用十幾年時間築起的冷酷堤壩……
那是很久以前了。
具體是哪一年?記不清了。只記得那時候半妖族領地的冬天還很冷,雪能沒過小腿。諾無大概……三四歲?剛學會跑,走路還不穩當,總喜歡搖搖晃晃地跟在他身後,用軟糯的聲音喊“阿爹,阿爹”。
他們一家三口還住在半妖族聚居地的邊緣,一座簡陋但乾淨的木屋裡。蒼介那時只是個普通的半妖工匠,靠著給族裡做些木工活計勉強餬口。諾無的母親叫芸娘,溫柔,手巧,笑起來眼睛像彎月。
雖然日子清貧,雖然族裡那些強大的半妖看他們的眼神總帶著掩飾不住的輕蔑和憐憫——但那時候,蒼介覺得,日子還能過。
至少,還有家。
記憶的畫面像老舊的膠片,一幀幀在黑暗中放映。
那年春節前,下了很大的雪。芸娘從集市上換回幾張粗糙的紅紙和一小塊難得的墨錠。
“阿介,快過年了,咱們也該貼門神了。”芸娘一邊研墨一邊笑著說,她的臉頰被屋裡的炭火燻得微紅“諾無還沒見過咱們族裡的門神呢。”
半妖族的門神。
蒼介當時正坐在門檻上修一把壞了的椅子,聞言手指頓了頓。
半妖族的門神,與其他妖族不同。他們不拜那些常見的神荼、鬱壘,也不拜鍾馗。他們拜的,是上古時期曾與半妖先祖並肩作戰、血戰沙場的一位將軍——血將蚩殤。
傳說蚩殤高九尺有餘,長髮如瀑垂至腳踝,髮梢浸染著尚未乾涸的血色。頭頂一對巨大的麋鹿角,角枝嶙峋如刀戟,曾以手中一柄大刀,在亂世中殺出一條血路。他戰死後,殘魂不滅,被半妖先祖奉為守護神,年年祭拜。
但蒼介知道,在聚居地的邊緣,在那些快要被趕出或已經被趕出的半妖家庭裡,還流傳著另一個名字——一個早已被族規明令廢除、卻仍在暗地裡被某些絕望者偷偷祭拜的門神。
軒轅季。
與蚩殤幾乎同時代,卻走向截然不同道路的另一位將軍。傳說他所過之處萬籟俱寂,曾以一人之力,敵萬千之眾。但他最後的下場,卻是被自己守護的君王背叛、名字從所有正統記載中抹去,只留下一些支離破碎的、近乎詛咒的傳說。
蒼介年少時,也曾疑惑過為什麼那些被遺棄的半妖會拜他?
現在他才明白了些許——或許因為,只有同樣被遺棄的,才能理解被遺棄者的絕望。
“阿爹!阿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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