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在入夜後漸漸止歇,只剩下屋簷滴水斷斷續續的聲響,敲打著沉默的黑暗。和財村被籠罩在一種劫後餘生的、溼漉漉的死寂裡,連狗吠都消失了。農家樂的燈大多熄了,只有走廊和院子角落還亮著幾盞慘白的光,映照著泥濘和水窪。
楊易航躺在床上,閉著眼,白天發生的事情如同走馬燈般在腦海裡旋轉,混合著雨水的氣息和泥土的腥味。
疲倦如同潮水般一陣陣湧來,將他的意識拖向混沌的深處。
他跌入了一個夢裡。
夢裡的光線很奇怪,像是黃昏,又像是黎明,一片朦朧的金紅色,溫暖得有些不真實。他站在一個開滿不知名白色小花的山坡上,草葉柔軟,隨風輕搖。空氣裡有甜香,像蜂蜜,又像熟透的果子。
然後,他看到了她。
她就站在不遠處,背對著他,望著山坡下朦朧的風景。她穿著一身簡素的白裙,裙襬和長髮在帶著暖意的微風裡輕輕飄動。僅僅是一個背影,就美得驚心動魄,彷彿凝聚了世間所有關於“美好”的想象,讓周圍的一切都黯然失色。
楊易航看不清她的臉,甚至不確定自己是否真的“看”到了她的面容。但一種強烈的、毋庸置疑的認知充斥著他的意識——她非常,非常漂亮。那是一種超越了五官細節的、源自本質的吸引力,讓人心神搖曳,忍不住想要靠近,想要看清……
女人似乎察覺到了他的注視,緩緩地,轉過了身。
夢裡的時間彷彿被拉長了。楊易航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帶著一種混合了期待和莫名緊張的悸動。他努力想要聚焦視線,看清那張理應傾國傾城的臉。
然而,當女人的面孔終於完全呈現在他“眼前”時——
沒有預想中的精緻眉眼,沒有動人的笑靨。
或者說,他“感覺”到了那些美好的部分,但它們都被一雙眼睛所覆蓋、所吞噬。
那是……眼睛?
或者說,那東西佔據了那張朦朧面孔上本該是眼睛的位置。巨大的、橢圓的、橫向的瞳孔,如同兩枚打磨光滑的黑曜石,鑲嵌在淡黃色的眼白之中。冰冷,無機質,帶著一種俯瞰草芥般的漠然。
羊的眼睛。
漂亮女人,有一雙羊的眼睛。
極致的“美”與極致的“非人感”粗暴地嫁接在一起,產生的不是獵奇,而是一種直擊靈魂深處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悖逆與褻瀆感。如同最聖潔的雕塑被安上了野獸的頭顱。
“啊——!”
楊易航猛地從床上彈坐起來,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動,像是要撞碎肋骨跳出來。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的衣物,冰涼的布料緊貼著皮膚。他大口喘著氣,喉嚨乾澀發緊,夢中那雙冰冷的羊瞳彷彿還烙印在視網膜上,揮之不去。
窗外一片漆黑,寂靜無聲。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喘息在房間裡迴響。
他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劇烈的疼痛驅散了最後一絲恍惚。是夢……只是個噩夢。被白天的事情刺激到了。
他掀開被子,赤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想去找點水喝,平復一下過快的心跳和那股縈繞不散的寒意。房間裡的空氣似乎也變得粘稠而壓抑。
他走到門邊,握住門把手,冰涼的金屬觸感讓他稍微清醒了些。深吸一口氣,他擰動把手,拉開了房門——
然後,他的動作,連同呼吸,一起僵住了。
門外,走廊慘白的燈光下,站著一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