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見站在辦公區入口處,拎著一個塑膠袋,像一棵被移植到陌生土壤的植物,根系還沒紮下去,就已經在考慮怎麼枯死。
塑膠袋是白色的,超市那種,提手處綁了個結,裡面裝著他全部家當——兩件換洗襯衫,一條備用領帶,充電器,還有那個磕掉一塊漆的保溫杯。
保溫杯是妻子生前買的,用了好幾年,杯身上那處磕痕是在廚房檯面上碰的,他記得那天她在煮湯,他在旁邊礙手礙腳,杯子滾到地上,磕掉一小塊漆。她說了句“你看著點”,他應了聲“哦”,然後誰也沒再提。
現在杯子還在,人沒了。
他不知道帶這個來幹什麼。
就是順手。
楊易航站在他旁邊,指著靠窗的一張空桌子:“你的位置。”
月見看過去。一張標準的辦公桌,上面有一個顯示器,一臺主機,一個鍵盤,一個滑鼠,一部電話,一個筆筒,一沓便籤紙。桌面上很乾淨,沒有私人物品,沒有植物,沒有照片,沒有任何能證明這張桌子屬於一個活人的痕跡。
“前任呢?”月見問。
“調走了。”楊易航說。
月見沒問調去哪了。他把塑膠袋放在桌上,解開結,把裡面的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襯衫疊好放進抽屜,領帶捲起來塞在襯衫旁邊,充電器插上,保溫杯擺在顯示器右邊。擺好了,看了看,又往左挪了幾釐米。
諾無從自己的工位探出頭來,手裡拿著一包小魚乾,嘴裡嚼著一條,含混不清地說:“你要不要吃?”
月見搖了搖頭。
諾無也沒堅持,縮回去了。
楊易航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確定月見沒有再問問題的意思,轉身回了自己的工位。
通緝部辦公區重新陷入那種半死不活的安靜。鍵盤聲零零星星,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敲釘子。印表機時不時響一下,吐出幾張紙,又被誰拿走。角落裡有人在講電話,聲音壓得很低,聽不清在說什麼。窗前有人在看檔案,眉頭皺成一個疙瘩。
月見坐在椅子上,轉了一圈。
椅子是那種普通的辦公椅,黑色網面,氣壓桿有點松,坐上去會往左偏一點點。他不確定是椅子本來就歪,還是地面不平。他沒動,就那麼歪著坐。
窗外的天灰濛濛的,看不見太陽,也看不見雲,像一塊沒洗乾淨的抹布鋪在天上。城市的輪廓在灰白色的光線下顯得模糊而遙遠。
月見看了一會兒窗外的天,然後低下頭,盯著顯示器。顯示器是黑的,沒有開機。他沒有按開機鍵。他就那麼盯著那塊黑色的螢幕,看著螢幕上自己的倒影。
他來這裡已經三天了。三天裡,他被領著認識了很多人——夏娃部長,法務部的,給他講了一些規章制度,他一個字都沒記住;索蒙部長,調查部的,眼神像X光,好像能把他從裡到外看透。還有那些同事,霍克兄妹,天吳,以及其他叫不出名字的面孔。
至於通緝部的部長,楊易航說他被關禁閉了,短時間出不來。
所有人對他都客客氣氣的。
但也僅僅是客客氣氣。
沒有人跟他多說話,沒有人請他吃飯,沒有人問他“你週末幹嘛”。他們看他時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新添置的傢俱——知道它在那裡,偶爾會用到它,但不會跟它聊天。
月見理解。
他的檔案上寫著什麼,他不知道,但大概能猜到。殺人,控鬼,被招安,這些詞組合在一起,足以讓任何人保持距離。
他不怪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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