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前的月光和現在的沒什麼兩樣,一樣冷,一樣白,一樣沉默地看著地面上發生的一切。
但在川柏眼裡,那月光是紅色的。
唐末,天覆二年。
這一年黃巢死了,但天下並沒有因此太平。各路藩鎮割據一方,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你,把中原大地打得稀巴爛。老百姓的日子比黃巢在的時候還要難過,田裡的莊稼沒人種,村子裡的年輕人不是被抓去當兵就是逃進了山裡,只剩下老人、女人和孩子守著幾間破房子,苟延殘喘地活著。
但這些事,石橋村的人不太關心。
石橋村藏在秦嶺南麓的一條山溝溝裡,四面環山,只有一條羊腸小道通往外頭。村子不大,攏共三十來戶人家,百來口人,祖祖輩輩都靠山吃山。外面的世道亂成什麼樣,跟他們的關係不大,因為就算不亂,他們也過不上什麼好日子。山裡的地薄,種不出多少糧食,村民們主要靠打獵和砍柴為生,把獸皮和木炭背到三十里外的鎮子上換鹽巴和粗布,日子清苦得像山澗裡的溪水,一眼就能望到底。
川柏那年十九歲,長得濃眉大眼,一身的腱子肉,是村裡最壯實的年輕樵夫。他每天天不亮就上山砍柴,趕在日落前揹著一大捆柴火下山,第二天再挑到十里外的鎮上去賣。日子過得單調,但他覺得挺好。他爹腿腳不好,孃的眼睛花了,底下還有一個剛滿七歲的妹妹,一家人全靠他這把力氣吃飯。
他已經託了媒人去隔壁村說親,姑娘姓柳,是個勤快人,等年底攢夠了彩禮錢,就能把人娶進門。
那時候他最大的煩惱,是今年秋天的柴火價錢不好。
九月初七,川柏記得很清楚,因為那天是他妹妹的生辰。他特意提前收了工,用賣柴攢下的幾文錢在鎮上買了一小包麥芽糖,揣在懷裡往家走。
走到村口石橋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秋天的晚風涼颼颼的,吹得溪邊的蘆葦沙沙作響。
他沒有聞到血腥味。因為風是從他背後吹來的。
他走過石橋,拐過村口的老槐樹,然後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村口的王老伯仰面倒在地上,肚子被人從中間剖開了,內臟流了一地,腸子被扯出來纏在旁邊的棗樹上,繞了三圈。
川柏的手腳冰涼,他的身體比腦子先動了,撒開腿往家的方向跑。
一路上他看到了更多的人,或者說,更多人的碎片。李嬸被攔腰斬斷,上半身趴在自家門檻上,下半身還在三丈外的井邊。鐵匠張叔的腦袋被塞進了他自家的鐵爐裡,燒得只剩下半張臉。
川柏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跑到家門口的。他只記得自己跪在院子裡,面前是他爹他娘他妹妹的屍體。他爹的胸口塌下去一個大洞,像是被什麼東西一腳踩穿的。他娘把妹妹護在懷裡,兩個人的身體被一根削尖的木樁穿在了一起,釘在地上。
麥芽糖從他的懷裡掉出來,紙包散開,糖塊滾了一地,沾滿了泥土和血。川柏跪在那裡,渾身發抖,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然後他聽到了腳步聲。
很重。每一步落下來,地面都在震動。腳步聲從他身後靠近,帶著一股濃烈的腐臭味,像是把一百具屍體堆在一起發酵了一個夏天。一片巨大的陰影從後面籠罩過來,把他整個人都吞了進去。
川柏僵硬地轉過頭。
他看到了那隻大鬼。
大鬼高約兩丈,身形臃腫得不成人形,渾身上下覆蓋著一層暗綠色的鱗甲,每一片都有蒲扇那麼大。它的五官完全不成比例,兩隻眼睛一高一低,嘴巴從左耳根裂到右耳根,裡面層層疊疊長了三排牙齒,每一顆都有手指那麼長。它的肚子上長著一張額外的嘴,正在不停地咀嚼著什麼,暗紅色的汁液從嘴角滴下來,在它腳邊匯成一個小小的血泊。
大鬼低頭看著川柏,三排牙齒咧開,露出一個醜陋到極點的笑容。
“活的。”
它的聲音像是指甲刮過石板,刺耳得讓人頭皮發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