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柏想站起來跑,但他的腿完全不聽使喚。他甚至連發抖都停下來了,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骨頭一樣癱軟在地。他看著大鬼伸出爪子——指甲是黑色的,上面還掛著不知是誰的血肉碎片——朝他的腦袋拍下來。
他沒有死。
大鬼的爪子在最後一刻收了力道,只是把他拍翻在地,然後踩住了他的後背。那隻腳的重量像是一座山,川柏感覺自己的肋骨在嘎吱作響,肺裡的空氣被一點一點地擠出來。他張開嘴,卻吸不到任何空氣,視線開始模糊,耳邊嗡嗡作響。
就在他以為自己要死了的時候,大鬼鬆開了腳。
川柏像一條擱淺的魚一樣大口大口地喘氣,還沒等他緩過來,一隻鬼爪子就揪住了他的頭髮,把他整個人提了起來,把他舉到眼前,用兩隻不對稱的眼睛上下打量著他,像是在評估一件貨物的成色。
『挺壯實的,』大鬼說『留著。』
那是川柏第一次聽到“留著”這個詞。當時他還不知道這個詞意味著什麼。
大鬼把川柏帶回了它的巢穴。
巢穴在石橋村後面的深山裡,原本是一座廢棄的山神廟,被大鬼霸佔之後,用白骨和爛泥重新修葺過。廟門口立著兩根柱子,每根柱子上都串著幾顆人頭,已經腐爛得差不多了,但依稀能看出是村裡獵戶老趙一家六口。廟裡瀰漫著一股令人窒息的惡臭,地上鋪著一層不知是什麼動物的皮毛,踩上去又溼又滑。
大鬼把川柏扔在地上,然後一屁股坐到了廟裡的石臺上。石臺原本供著山神像,現在山神像被推倒了,碎成了幾塊堆在角落裡,取而代之的是大鬼盤踞在上面的巨大身軀。
川柏蜷縮在地上,渾身止不住地發抖。他的腦子一片空白,什麼都不敢想,什麼都不敢看。
大鬼看了他一眼,從旁邊抓起一條生人大腿,塞進肚子上的嘴裡咔嚓咔嚓地嚼了起來。碎骨和血沫從那張嘴的嘴角濺出來,有幾滴落到了川柏臉上,他像是被燙到了一樣猛地一顫,但連抬手去擦都不敢。
『喂。』大鬼含含糊糊地叫了一聲。
川柏沒有反應。他不是不想反應,是身體已經完全不聽使喚了,每一個關節都像是被鏽住了,連動一根手指都需要耗盡全身的力氣。
大鬼不耐煩了。它一甩手,一根啃了一半的骨頭飛過來,砸在川柏的額頭上,砸出一道血口子。川柏痛得悶哼一聲,捂著額頭縮得更緊了。
『叫你呢,小東西。』大鬼說『過來。』
川柏還是沒動。他的大腦接收到了“過來”這兩個字,但身體拒絕執行。他的本能告訴他,靠近那個東西就是死,雖然不動也可能是死,但至少能多活一秒鐘。
大鬼的眼睛眯了起來。它從石臺上站起來,兩步走到川柏面前,一腳踩在他撐在地上的右手上。咔嚓一聲,川柏的食指和中指被踩斷了,骨頭碎裂的聲音在這個封閉的空間裡格外清晰。
川柏的慘叫聲在大殿裡迴盪,驚起了房樑上一群黑壓壓的烏鴉。
『叫喚什麼,』大鬼說,語氣平淡『手而已,又不是腦袋。』
它鬆開腳,川柏的右手已經變了形,兩根手指以一個不可能的角度貼在掌心上,鮮血從碎裂的指甲縫裡往外滲。他把手抱在懷裡,痛得滿頭大汗,牙齒咬得咯咯響,但不敢再叫了——因為大鬼的腳還懸在他的腦袋上方。
『再說一遍,』大鬼的聲音從頭頂壓下來『過來。』
這次川柏用左手撐著地面,膝蓋跪在那些不知名的皮毛上,一點一點地朝大鬼爬過去。每爬一步,斷掉的手指就會被地面蹭到,劇痛像電流一樣竄上他的手臂,他咬著牙忍著,嘴唇被咬出了血,從嘴角溢位來,滴在他爬過的路徑上。
從他被扔下的地方到大鬼坐著的石臺,大概只有三四丈的距離。川柏爬了很長時間,長得大鬼都開始不耐煩地用爪子敲石臺了。但他終於還是爬到了。
大鬼低頭看著腳下這個渾身是血、抖得像篩糠一樣的樵夫,滿意地點了點頭。它伸出爪子,用一根指甲挑起川柏的下巴,迫使他抬起頭來。
『從今天起,』大鬼說『你就是我的奴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