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場牌局結束時,天邊已經泛起了蟹殼青。
俞銘把最後一張紙幣拍在綠色絨布上,指尖微微發抖,他看著荷官面無表情地將那疊錢划走,喉嚨裡發出一聲含糊的呻吟。
他妻子任婉坐在旁邊的皮椅裡,整個人像被抽去了骨頭,眼窩深陷,口紅早已斑駁,只剩下嘴角一道慘淡的殘紅。
“走吧。”任婉站起來,皮椅發出一聲嘆息。她扶著椅背,指節發白。
雨是從後半夜開始下的。
細密的雨絲裹著山霧,將蜿蜒的盤山公路浸成一條溼滑的黑蛇。
車燈劈開黑暗,只能照見前方十幾米的路面,兩側是密不透風的闊葉林,葉子被雨打得噼啪作響,像無數細小的手指在敲打車窗。
任婉把外套裹緊了些。副駕駛座上的俞銘已經睡了,呼吸均勻,眉間還帶著賭場裡輸光最後籌碼時的那種倦怠。她盯著儀表盤上的油表指標,那根細針已經趴在紅線下面很久了,每一次顛簸都似乎要徹底墜落。
又開了十分鐘。引擎發出一聲短促的喘息,車身猛地一挫,徹底熄了火。
任婉推醒俞銘,他睜開眼,瞳孔裡映著儀表盤微弱的光,聲音沙啞:“沒油了?”
他們沉默地坐了一會兒。外面只有雨聲,和遠處不知什麼鳥的斷續鳴叫,像嬰兒夜啼。
俞銘嘆了口氣,推開車門,冷風裹著雨沫撲進來。
“我去前面看看,找加油站或人家借點油。”他從後備箱翻出手電筒,光柱刺破雨幕,晃了兩晃,便被黑暗吞沒“鎖好車門,別亂跑。”
任婉從駕駛座挪到後座,蜷縮在座椅上。雨更大了,車窗上蜿蜒的水痕把外面的世界扭曲成流動的色塊。
手錶指標一格一格地挪,十分鐘,半小時,一個小時。俞銘沒有回來。
她開始感到不安。
就在這時,後面有車燈掃過來,由遠及近。一輛深色的轎車經過她的車旁時,突然明顯加速,輪胎在溼滑路面上發出刺耳的尖叫,幾乎失控地猛拐過前方的彎道,尾燈迅速消失在雨幕裡。
之後又有兩輛車,如出一轍。
它們本開得不快,但靠近她的車時,都像被什麼蟄了一樣驟然提速,倉皇逃離。
任婉僵住了。
她不敢回頭,透過後視鏡只看見自己蒼白的一張臉,和後排座椅上自己孤零零的影子。雨刷早就停了,擋風玻璃被雨水糊成一片模糊的毛玻璃。
她聽見自己的心跳,擂鼓一樣,一下一下撞在耳膜上。
不知過了多久,兩束刺眼的白光從後方射來,穩穩停在她的車後。
是警車。警燈沒閃,但車門開了,一個穿深色制服的身影走下來,撐著傘靠近她的車窗。是個男人,面容在雨幕裡看不真切。
“女士,”他的聲音隔著玻璃傳進來,出乎意料的清晰,帶著不容置疑的冷靜“請立刻下車,走到我這裡來。”
任婉手忙腳亂地開車門,雨頃刻打溼了她的頭髮。
“不要回頭。”那個警官突然加了一句,聲音依然平穩,但多了一種繃緊的力度“無論聽到什麼,看到什麼,不要回頭,慢慢走過來。”
任婉的膝蓋在發軟,她邁出第一步,雨水灌進鞋子,冰涼刺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