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敢看兩旁的黑樹林,只盯著警官制服上那顆被雨淋得發亮的銅紐扣。身後什麼聲音都沒有,太安靜了,連雨聲都變得很遠。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走到一半的時候,某種極細微的聲響從她身後的車裡傳來。
吧嗒。像很黏稠的液體滴落。
然後是第二個聲音,緩慢的、溼潤的、有節奏的咀嚼,混著輕微的骨骼碎裂聲,咯吱,咯吱。
任婉的腳步頓住了。人的本能像一根被拉到極限的弦,眼看就要崩斷。
“繼續走。”警官的聲音從前方傳來,近了一些“不要停。還有三步。”
她咬住嘴唇,嚐到血腥味,繼續邁步。
一步,兩步,三步……
警官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力道很大,幾乎將她拽進懷裡——他身後的警車門敞著,裡面亮著燈,溫暖乾燥的空氣湧出來。
就在她側身鑽進車門的剎那,忍不住回了一下頭。
雨幕被車燈照亮,像一面朦朧的紗簾。
她的那輛黑色轎車安靜地停在路中央,駕駛座的車頂凹陷下去一個弧度,有什麼東西蹲伏在那裡。
白色的,溼漉漉的長髮垂落下來,覆蓋著整面車窗。那東西正俯著首,雙手捧著什麼,嘴唇蠕動著,有暗紅色的液體順著她的下巴滴落,在車頂匯成一小窪,再沿著擋風玻璃緩緩淌下。
那張臉抬了起來。慘白的,沒有血色的面孔上,一雙眼睛漆黑如深淵。唇齒間露出的暗紅色殘渣間,任婉看清了那顆被捧在掌心的頭顱。眉間還帶著熟睡般的倦怠,眼睛半闔著,嘴角微微下垂,像是牌桌上最後一張翻開的牌。
車門在她身後重重關上。
引擎發動,車子一個急轉,朝山下衝去。
任婉坐在後座,渾身發抖。前排駕駛座上的警官沉默地開著車,後視鏡裡只映出他帽簷下的半張臉。副駕駛上還坐著另一個便裝男人,也一言不發。
第二天清早,他們在山道旁的一株榕樹下發現了俞銘的衣服——疊得很整齊,一件一件碼在樹根上,襯衫、長褲、鞋襪,連皮帶都規規矩矩地盤成一個圈。
但衣服裡面是空的。
人不見了。
任婉後來什麼都不記得了,警方的報告裡說她在之後的一段時間裡一直重複一句話:“不要回頭看,不要回頭看,不要回頭看……”
三個星期後,任婉從療養院的窗戶跳了下去,落在樓下新翻的泥土上,臉朝下,像一袋被遺棄的碎布。
那輛車後來被拖回了車場。
據說拆解的時候,工人在車頂上發現了一片深褐色的汙漬,擦不掉,也洗不去。
車場老闆找人來看,那人用指甲颳了一點,小心翼翼的聞了聞,說,是人油。
再後來,那條山道夜間總有人看見一輛白色轎車停在路邊,車裡坐著一個女人,臉貼著車窗,嘴唇翕動,像是在等人。
但再沒人敢停下來看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