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妙看著宋釗那副心虛到骨子裡的模樣,心裡邊最後那一抹僥倖也如同泡沫一般,“噗”地一聲,破滅了。
她原以為宋嬤嬤和小廝們的傳言是以訛傳訛,宋釗的反常是因為喪父之痛,自己在宋府操持了大半輩子,至少還有親生兒子可以信得過。
可此刻,胡妙看著宋釗那張煞白的臉上寫滿了心虛,她忽然覺得飯廳裡的燈太亮了,照得人有些晃眼。
她面容平靜,緩緩站起身來,椅子往後挪了半寸,發出一聲輕微的摩擦聲。
“釗兒,跟阿孃過來。”
說完,也不等宋釗回答,站起身來,徑直向外走去。
母子二人一前一後走出飯廳。
穿過迴廊的時候,院子裡起了風,把廊下的燈籠吹得晃了晃,宋釗的影子在地上也跟著晃了晃。
他一直低著頭,跟在胡妙身後,不敢看母親的背影。
胡妙推開書房門。
這是宋長德生前最喜歡待的地方,書桌上還平攤著他生前沒有看完的書,只是硯臺裡的墨汁早已經乾涸,裂成細密的紋路,像極了乾枯的河床。
胡妙從容地在太師椅上坐下,指著對面的椅子,對宋釗說道:“坐下吧。”
胡妙話落,宋釗僵硬著身體坐在藤椅上。
這把椅子,他以前常坐,小時候從書院回來,就是在這張椅子上,背書給父親聽,背錯一個字就要重新來過。
那時候,他覺得這把椅子硬得硌屁股,今天才發現,它不只是硬,而是又硬又冷。
從屁股涼到後背,從後背涼到心口。
宋釗低垂著腦袋,雙手擱在膝蓋上,迴避著胡妙的眼睛。
那模樣,活脫脫又變回了當年那個背不出書、等著挨罰的小男孩。
二十多年了,宋釗從來沒有此刻這般,感受到來自母親的威嚴與壓迫感。
在宋釗的心目中,母親一直都是那個最溫柔的人。
他磕破了膝蓋,是母親蹲下來給他擦藥,他捱了父親的罵,也是母親偷偷塞給他一塊桂花糕。
可現在,坐在父親書房裡,面對著同一個人,他忽然覺得,母親變了。
哦不對,不是母親變了,是他自己心虛,心裡有鬼,看什麼都像鍾馗。
“釗兒,”胡妙緩緩開口,“你打小就有這個毛病,一說謊話就眼神飄忽,甚至還,磕巴。”
“七八歲的時候,偷吃了廚房裡的點心,嘴上說沒吃,眼睛卻不敢看我,現在,還是這樣。”
宋釗:……
他在心裡嘆了口氣,這是二十年也沒啥子長進啊!
胡妙環顧四周,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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