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釗覺得,在那樣的絕境裡,還能審時度勢、護住兒孫,可不就是聰明。
當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這張醜陋的臉底下,藏著一顆比誰都要清醒的腦袋。
李連英聽了宋釗的話,姑且就當是誇獎吧,咧了咧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慘笑。
“我雖然不是什麼好人,可我手上沒沾過血,就連唐超福嘴裡那碗砒霜,也是宋長德親手灌下去的。”
她只不過是被潑了一身髒水,替那個男人背了黑鍋罷了。
“這些年,看著連兒一天天長大,越長越像他,我就越來越怕,怕連兒性子也隨了他。”
她頓了頓,抬起那雙渾濁的淚眼,定定地看著宋釗,語氣忽然軟了下來,像一根繃了三十年的弦終於鬆了。
“也幸好,宋少爺你不像他。”
她的連兒,也不像他。
宋釗無力地擺了擺手,宋斌上前把李連英帶了出去。
出了屋門,李連英卻停住了腳步。
她沒有回頭,只是背對著屋裡說了最後一番話。
“他已經死了,死不足惜,你和家盛好歹也算兄弟一場,聽我老婆子一句勸,別想著去報仇。”
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被夜風聽了去。
“梧桐村那地方,邪門得很,你父親帶了那麼多人去,一個都沒留下,全軍覆沒,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這背後水有多深,你想過沒有?”
她是去過梧桐村的,親眼見過那個邪門的村子,上上下下團結得跟鐵桶似的,一呼百應,堅不可摧。
更讓人後背發涼的是,村子裡好多人都是練家子,走路不帶聲,眼神跟刀子似的。
“宋少爺,有些人,即便是至親,也不值得你拿命去填,”她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輕得像一片落葉,“還是活著的人,更重要。”
李連英走後,宋釗獨自站在空蕩蕩的廢宅子裡,燭火在夜風中搖曳,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光是李連英知道的惡行,就已經罄竹難書。
那些不知道的,究竟還有多少?
宋釗都不敢再往下想了。
此刻,宋長德在他心中矗立了二十多年的形象,轟然倒塌,碎成一地渣滓,連撿都撿不起來。
而李連英臨走前最後那句話,像一根生了根的鐵刺,牢牢紮在他耳邊,反反覆覆地迴響。
有些人,即便是至親,也是不值得的。
不值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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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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