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向陽在樹上找了個舒坦的姿勢,把瞄準鏡擦了一遍又一遍,嘴裡叼著半根枯草,心說今天要是由格親自來了,他非得好好瞅瞅這個鐵勒第一謀士,到底長了幾顆腦袋。
竟然還敢到他們梧桐村撒野,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究竟有幾斤幾兩重。
唯獨阿回沒有刻意隱藏自己。
他就是今天這出戲的靶子,光明正大地坐在埋葬巴魯的陡坡上,面前是那堆他親手壘起的石頭。
巴魯沒有棺材沒有墓碑,只有這些石頭壓在上面。
阿回手裡攥著個粗布包裹,裡頭是紫寶兒親手備下的假圖紙,紙張特意做舊,摺痕照著真圖紙的樣子壓了好幾道。
紫寶兒說了,很大可能用不上,備著以防萬一吧。
阿回六神無主地盯著那條羊腸小道,腦子裡翻來覆去全是阿呆的那張臉。
阿呆被關了這麼久,有沒有飯吃?有沒有水喝?有沒有挨鞭子?
這條路,就是當初崽崽爹發現他的地方。
那天,他渾身是傷,昏倒在這條小路邊,是崽崽爹把他叼回了洞穴,是小小姐把他帶進了梧桐村。
今天,他又坐在這裡,只是身份掉了個個兒。
這次不再是逃亡,而是來救人的。
救那個替他捱過鞭子、和他分過最後一口馬奶酒、在黑夜裡替他燃篝火取暖的好兄弟。
風灌進袖口,他把包裹又往懷裡塞了塞,下巴埋進領口,撥出一團白氣。
小路的另一頭,鐵勒青的人也摸到了位置。
幾道黑影隱在松林暗處,靴子踩在積雪上壓出細微的咯吱聲。
領頭的是個罩著件黑斗篷的中年人,身形瘦削,手裡攥著把短弩,正是鐵勒青手下頭號謀士由格。
他遠遠瞧見阿回坐在那兒,低著頭,一動不動,像一尊凍僵的石像,連風灌進領口都不帶動一下的。
由格眯了眯眼,總覺得哪裡不對勁,可一時半會兒又說不上來。
阿回這樣子,不像是來交差的,倒像是在等人,而且還是把生死都豁出去的那種。
“軍師,現在過去嗎?”旁邊的侍衛壓低嗓子,手已經按上了腰間的彎刀。
“再等等。”由格的聲音不急不緩,眯著眼盯著坡上那個孤零零的身影。
阿回他是知道的,在鐵勒青身邊當差時,就以沉穩出名,可今天這份沉穩不大對勁。
太安靜太鎮定了,安靜得讓人後脊發涼,鎮定得讓人覺得有所依仗。
由格心頭莫名浮起一句老話:越是安靜的獵物,越可能是陷阱。
阿回似是察覺到有人在盯著他,稍微活動了一下凍僵的手腳,慢慢站起身來,迎風立在陡坡上。
風把他的衣袍吹得獵獵作響,他把粗布包裹揣進懷裡,反手取下背上的弓箭,左手探向箭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