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這好心情瞬間被緊隨其後的緊急軍情和陳奇瑜的辯白奏疏擊得粉碎。
“反了?又反了?!”朱由檢猛地將軍情奏疏摔在御案上,胸膛劇烈起伏,臉色鐵青。
巨大的失望和被愚弄的憤怒瞬間淹沒了他。尤其這是在他親自批准招撫之後發生的!這無異於一記響亮的耳光,扇在他這位自詡勤勉英察的皇帝臉上!
就在怒火中燒,即將遷怒於陳奇瑜之時,他看到了陳奇瑜的奏疏,奏疏中,陳奇瑜痛哭流涕,將責任撇清得一乾二淨,將所有罪過都推給了“不識大體、任性妄為”的寶雞知縣李嘉彥和“昏聵無能、包庇下屬”的陝西巡撫練國事。
奏疏寫得極有技巧,隱隱暗示正是這些地方官的愚蠢和抗命,才毀了陛下您的仁德之舉和這個必勝之局”。
朱由檢的目光在暴怒和猶豫中閃爍。陳奇瑜是他提拔的,招撫是他批准的,若承認是陳奇瑜的主撫策略錯誤,那豈不是承認自己用人不明、決策失誤?這是極度自負又內心脆弱的朱由檢絕不能接受的。
“果然!果然是這些地方官壞事!”朱由檢猛地一拍桌子,找到了宣洩怒火的完美出口,“朕就說,陳奇瑜老成謀國,籌劃的招撫之策本萬無一失!皆是這些臣子陽奉陰違,欺上瞞下,逼反降眾,壞朕大事!該死!統統該死!”
他不需要核實,也不需要多想,護短和甩鍋的心態瞬間佔據了上風,他寧願相信是地方官的過錯,也不願承認自己和陳奇瑜主導的事一開始就不可能成功。
“王承恩!”
“奴婢在。”
“擬一份中旨!寶雞知縣李嘉彥,阻撓撫局,殺降激變,罪無可赦!著錦衣衛即刻鎖拿進京,交刑部嚴議!”
“陝西巡撫練國事,馭下無方,昏聵瀆職,革去官職,一併拿問!”
朱由檢的聲音冰冷而決絕,沒有絲毫猶豫。 “另,擢升陝西布政使李喬為右僉都御史,巡撫陝西,讓他趕緊去和陳奇瑜收拾爛攤子!”
“奴婢遵旨。”司禮監太監王承恩躬身領命,對皇帝如此迅速且不問青紅皂白地處理方式,早已見怪不怪。
旨意傳到陝西,李嘉彥和練國事愕然失措,悲憤交加,卻無從辯白,只能淪為政治犧牲品,被緹騎押解入京。
陳奇瑜得知皇帝採納了他的說法,暫時穩住了局面,長長鬆了口氣,擦了一把額頭的冷汗,但內心深處的恐懼並未消散。他知道,這只是暫時過關。
果然,紙終究包不住火, 兵科給事中顧國寶、陝西巡按傅永淳等官員,或是出於公心,或是洞悉真相,或是與陳奇瑜或有舊怨,紛紛上疏,言辭激烈,直指問題的核心,主撫誤國之人,正是陳奇瑜本人!
顧國寶在奏疏中直言:“奇瑜輕信狡寇,墮其術中,委官監護,形同兒戲,出峽則虎兕出柙,勢更猖獗,今乃諉過州縣,冀卸己責,夫嘉彥等或有措置失當之微愆,然縱寇遺患之巨禍,其源實在奇瑜主撫之謬。”
傅永淳的奏疏更是詳細列舉了陳奇瑜招撫過程中的種種失策和急於求功的跡象,證明其才是禍亂再起的罪魁禍首。
這些奏疏如同箭矢,射向京師,也狠狠釘在陳奇瑜剛剛安穩一些的心上,他再次陷入惶惶不可終日的狀態,四處寫信求援,打點關係,試圖做最後的掙扎。
而紫禁城中的朱由檢,在看到這些雪片般的彈劾奏章後,臉色一天比一天難看,他起初還想維護陳奇瑜,但輿論洶洶,真相也越來越難以掩蓋。
更重要的是,這次大規模的失敗必須有一個足夠分量的人來承擔全部責任,才能平息朝野之怒,才能維護他皇帝最後的顏面。
最初護短的衝動過去後,朱由檢冷靜下來權衡利弊,陳奇瑜已經失去了利用價值,反而成了證明皇帝錯誤的活證據,那麼,拋棄他,就成了唯一的選擇。
這一日,朝會上,朱由檢面色陰沉地聽完又一輪對陳奇瑜的彈劾後,沉默良久,他終於開口,聲音冰冷而疲憊,帶著一種刻意撇清的冷漠: “朕本以為陳奇瑜才堪大用,故委以五省軍務,納其招撫之議,豈料其虛飾無能,欺罔誤國,乃至養寇滋蔓,罪實難逃,著即革去陳奇瑜所有官職,鎖拿進京,交三法司會審論罪!”
旨意一齣,朝堂之上一片寂靜,所有人都明白,陳奇瑜完了,他成了陛下戰略失敗和甩鍋心理的最終犧牲品。
訊息傳回興安州,陳奇瑜聞訊,當場癱軟在地,面如死灰,他最終沒能逃脫成為替罪羊的命運。(和後面幾章時間線略有衝突,將就看吧,其實罷官奪職沒這麼快,這裡寫了後面就不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