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獻忠在麻城休整,聞聽勇衛營的戰績,心下有些擔憂,他肩傷未愈拉弓的手指更是廢了,這對一個以勇悍著稱的梟雄而言,打擊沉重。
“義父,南直隸那邊傳來訊息,革裡眼賀一龍部在廬州被勇衛營擊潰,賀一龍本人重傷逃入大別山。”
張獻忠沉默了一會問道:“劉處直那邊有訊息嗎?”
“有”
“劉處直和李自成聯兵入川,三十八天連破四十七州縣,”他們從劍門關一路打到敘州府,沿途官軍一觸即潰,看樣子好像他們要在成都坐下來。”
“還有一事,劉國能他母親最近經常勸他接受招安,劉國能似乎有些動搖。”
“哎,這日子越來越難過了,咱們有機會也同官府接觸一下吧。”
黃州麻城交界山區
劉國能部有十四哨兩萬多兵,算上隨軍的家眷有五萬多人,去年他跟著劉處直到了夔東想一起發展的,但是他架不住母親的天天唸叨,最後放棄了和劉處直創業的想法,帶著隊伍離開了夔東,他母親做夢都想讓他當個忠臣孝子,自己如果被朝廷封一個誥命夫人就光宗耀祖了。
劉國能部的營寨綿延整片山區,營盤是按哨、隊、伍三級分明佈置,柵欄、壕溝、哨塔一應俱全。
劉國能穿著一身半舊的靛藍直裰,頭髮用方巾束起,眉宇間帶著讀書人特有的沉鬱,他和闖營那邊的趙勝一樣都是秀才出身,哪怕做賊了私下也是讀書人的打扮。
此時劉國能端坐在一張木案後,案上攤開著一卷《論語》,旁邊還放著一方白玉硯臺和幾支毛筆。
對面坐著一位衣著樸素卻整潔的老婦人,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用一根木簪綰住,她腰背挺直,雙手交疊置於膝上,姿態間透著教養一看也是大戶人家出身,這位正是劉國能的母親劉太夫人。
劉國能恭敬的詢問道:“母親今日從老營回來就面色憂鬱,可是看到了什麼不妥?”
劉太夫人輕嘆一聲,沒有直接回答,反而問道:“我兒,你可知如今營中共有多少口人?”
劉國能怔了怔:“戰兵十四哨,每哨差不多一千多人,打仗的兵可能有兩萬,加上輔兵、工匠、老弱婦孺應有五萬七千餘人。”
“五萬七千口人,每日需糧至少一千石,一個月就是三萬石,這還不算馬料、鹽巴、藥材,我今日去老營看過,存糧不足三萬石,最多支撐一個月。”
她看著劉國能說道:“我兒,你說說一個月後,這五萬七千人吃什麼,最近你躲山裡還不是以為官軍給的壓力太大,湖廣各府縣嚴陣以待又不好打,難不成又去四川找劉處直麼。”
“兒啊,你讀聖賢書長大,雖家道中落,為娘從未讓你失了讀書人的體統,你造反是官府逼迫科場黑暗,為娘不怪你,可如今完全可以改邪歸正啊。”
她從袖中取出一封書信,推到案前:“這是你舅舅託人輾轉送來的,他在開封府學做教諭,信中說,朝廷已下明旨對流寇中知大義者許以特赦,若率眾歸順可按所帶兵額授官,你這兩萬戰兵去了,至少是個副總兵的前程。”
“我兒,你若在太平年月,為娘寧願你做個窮秀才耕讀傳家,也不願你投筆從戎,那怕是做軍官,可這是什麼世道,從先帝至今天下糜爛,百姓流離,你帶著這些弟兄,說是造反建一個新的世道,可曾真正救民於水火?不過是帶著他們從一個戰場轉到另一個戰場,今日不知明日生死。”
她站起身,走到帳邊,掀開簾幕一角。外面營地燈火連綿,一直延伸到遠處的黑暗裡。
“你看見了嗎?你的兩萬兵大半是河南、陝西的農家子弟,他們跟著你不是想封侯拜將只是想活下去,那三萬多家眷更是老弱婦孺俱全,有等著丈夫歸家的妻子,有盼著父親回家的孩童,有指望著兒子養老送終的父母。”
放下簾幕,她轉回身,眼中已有淚光:
“我兒,為娘問你,何為忠孝?忠於朝廷那是大忠,可你手下這數萬人把性命託付於你,你對他們就沒有忠嗎,你帶著他們走向死路,是對他們忠嗎?”
劉國能被說的臉色發白。
“至於孝……”
劉太夫人走近,輕輕按住兒子的肩,“為娘今年六十有三了,半截入土的人,不求你高官厚祿,只求你給自己,給這幾萬人找一條活路,你若當流寇戰死沙場,就是為孃的不孝子,因為你讓白髮人送黑髮人,你若帶著這幾萬人赴死,更是大不孝,因為你辜負了這麼多父母把兒女託付給你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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