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處直將眾人反應看在眼裡，微微一笑：“諸位不必緊張，那新策為何要行，利弊如何今日暫且不提，劉某今日請諸位來是想談另一件事，一件能讓諸位也能讓衡州百姓甚至讓我奉天倡義營，都得到更大好處的事。”
更大的好處？士紳們面面相覷，疑惑更甚。
劉處直繼續道：“諸位家業根基，多在田土，田土產出固然是根本，然則天下財富豈止於田畝之間？江南蘇杭富甲天下，靠的是絲綢紡織；閩粵沿海豪商輩出，靠的是造船通海，便是近在眼前的江西，瓷器、夏布之利亦遠超尋常田賦，守著千畝良田，一年所得不過數千石穀米，折銀不過數千兩。
諸位可知，廣東一海商，販一船瓷器、絲綢往南洋或泰西諸國，來回一趟所獲何止萬金，頂得上萬畝良田數年之息。”
他頓了頓，觀察著眾人的反應，不少人眼中露出了驚訝、懷疑，但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嚮往，一箇中年士紳忍不住低聲與旁邊人議論：“海貿之利，自是驚人，然風波險惡，且朝廷那邊可不允許啊。”
劉處直接過話頭：“不錯，朝廷厲行海禁且關卡林立，稅吏如虎，但如今局勢已變，我奉天倡義營據有湘南，連通贛西、粵北，以往束縛商貿的許多舊規陋習，未嘗不可改一改。”（隆慶開海僅限於福建的月港一個出海口岸，能夠以正規手續出海貿易海商也主要侷限於來自漳州泉州地區，這就證明了朝廷開此港口不是為了發展海上貿易）
一位姓陳計程車紳拱手說道：“大帥之意，莫非是要鼓勵工商，疏通商路？”
“正是！”劉處直肯定道。
“不僅要鼓勵，還要由我軍牽頭與諸位合力來做，衡州有何物產？稻米、桐油、茶葉、木材、藥材、麻布……湘南又有何優勢呢，那就是連通兩廣又處在水陸要衝，以往這些物產多是零星販賣，利潤薄，風險大，若能組織起來由我軍保障沿途安全減免苛捐雜稅統一收購，再組建商隊南銷兩廣甚至借道廣東出海，或北銷湖廣腹地、中原，再將廣東的洋貨、海鹽、蔗糖，江西的瓷器運回販賣，這其中利潤，諸位可以想想。”
潘獨鰲適時補充：“管子有云：‘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富國之道，在於通商惠工。”
“太史公《貨殖列傳》亦言：‘用貧求富，農不如工，工不如商’，我奉天倡義營欲在湖廣立穩根基，使百姓富足，府庫充盈，單靠田畝是遠遠不夠的，必須開商路，興百工。”
“然我軍初來，於地方商貿網路、人才、資本皆不熟悉，諸位深耕本地多年，熟悉物產亦有家資人脈，故大帥之意，是想與諸位合作。”
合作？士紳們徹底愣住了，他們原以為是要被割肉，沒想到竟是被邀請上桌分羹。
周知府也開口道：“此非虛言，大帥已令在下籌劃，可設立湘南商貿總社，我軍以保護商路、提供倉儲轉運便利、並投入部分資金入股；諸位可以家中富餘資金、熟悉的人手、掌握的物產渠道入股，獲利按股分紅，可先嚐試幾條我義軍此前已經開闢的穩妥路線，將衡州的茶葉、桐油南下韶關；粵鹽、廣貨北運衡湘，若覺得行之有效，再圖擴大。”
席間頓時響起一片議論聲，疑慮依然存在，這流寇頭子的話能信幾分，與賊合夥經商，傳出去名聲如何，這生意真能做起來，風險多大。
陳姓士紳再次問道：“大帥，非是鄙人不信，只是這兵荒馬亂商路不寧，沿途匪患、潰兵、乃至朝廷的勢力，如何保證安全？再者，這商貿總社，如何運作，分紅如何保證，若虧了本，又當如何？”
劉處直正色道：“陳先生問到了要害，安全之事既由我軍牽頭，沿途關隘、要道，自有我軍兵馬巡護，可發通行令旗。”
“至於其他勢力我軍自會交涉，總社運作會有詳細章程，由各方推舉代表組成理事共同議定，賬目公開可按季查核，分紅白紙黑字按股結算，至於風險……”
“做生意哪有穩賺不賠的？但我可以保證兩點：一，入股自願，不強求；二，若因我方保護不力或背信導致損失，我軍認賠，初始規模不必大，大家可少投些，試試水，劉某在此也可表態，我個人以及我奉天倡義營戶院，都會拿出真金白銀入股，與諸位風險共擔！”
這番話，誠意十足，打消了部分疑慮，與賊合作的名聲固然不好聽，但亂世之中，實利更重要，何況若真能做起來，利潤確實誘人。
更重要的是，劉處直給了他們一條新的出路，一條或許能讓他們逐漸擺脫對土地絕對依賴，甚至獲得更大財富和影響力的出路。
陳姓士紳捻鬚思考良久，緩緩說道：“大帥目光深遠，老朽佩服，若真能開通商路惠及地方亦是功德，老夫家中薄有積蓄，子侄中也有略通算術、肯吃苦的，或可一試。”
有人帶頭，氣氛頓時活絡起來，其他士紳也開始交頭接耳計算利弊詢問細節。
劉處直心中稍定，知道今夜的目的已經達到。他舉起酒杯：“今日只是初議，具體細節，過些日子潘先生、周知府會再與諸位詳談，劉某隻希望今日之宴能成為一個開端，奉天倡義營願與湖廣士民攜手，不僅要平定戰亂，更要開創一個農商並重、百業興旺的新局面，這杯酒，敬未來，敬合作！”
“敬大帥！”
“敬合作！”
士紳們紛紛舉杯，不管心中是否仍有疑慮，至少面上已是一片和煦，幾百年後有人說過，要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把敵人搞得少少的，士紳階層在這個時代是無法繞過的，如果不是那種死命和自己對抗的，劉處直覺得也沒不要全部圖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