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新縣禾水北岸。
江西官軍的新營地已然成型,這營地扎得堪稱典範,外圍壕溝挖得既深且寬,挖出的泥土堆成矮牆,牆上密密麻麻插著削尖的木樁,營門以滿載土石的大車堵住,只留狹窄通道,弗朗機、虎蹲炮被精心佈置在營寨內製高點,炮口指向禾水南岸及兩側道路,望樓比尋常高出半截,其上哨兵手持千里鏡,不住掃視四周。
總兵董大勝站在望樓上,捋著短鬚,對自己這傑作頗為滿意,從昨日拔營離開上坪寨,到這禾水北岸選定的坡地,正好十里,一到地方,全軍立刻像刺蝟般蜷縮起來,刀出鞘,弓上弦,所有家丁精銳盡數撒出,前出五里四面警戒。
其餘營兵則在他的親自督促下,拼命挖壕立柵搬運火炮,忙活了近三個時辰,眼下這營盤,不敢說固若金湯至少也是個難啃的銅豌豆。
“總鎮,賊軍那邊有動靜嗎?”中軍官爬上望樓,低聲問道。
董大勝將千里鏡遞給他,自己揉著發酸的眼睛:“有,怎麼會沒有,北邊山樑後頭煙塵就沒斷過,咱們剛到那會兒東邊林子裡還有鳥雀驚飛,定是賊軍探馬,不過咱們這架勢擺出來,除非劉能奇、李來亨那兩個小賊頭昏了心,否則不會硬碰硬。”
“那解撫院那邊怎麼辦啊,咱們推進了十里就停下,還擺出這副死守的架勢,怕是交代不過去啊。”
“交代什麼,打仗首要保本,咱們這四千來人,是除了撫標外江西最後能拿得出手的野戰兵力了,真要賠在這兒,別說收復永新和永寧兩縣,怕是廬陵都有危險。”
“至於交代,我今早又派了一隊探馬往永州方向去了,我讓他們找不到廣西官軍的確切訊息就別回來,只要拿到廣西兵敗或者被阻的訊息,咱們就有理由謹慎持重了,撫院再催我就把探報給他看,友軍情況不明側翼空虛,豈能冒進?”
“再說了,咱們這不已經進擊十里了嗎,還在賊軍眼皮底下紮了營,牽制了賊軍兵力,撫院若要戰果你就寫個文書,說我軍奮勇前出與賊對峙於禾水,賊懾我軍威,不敢渡河來戰,這不就是功勞?”
禾水南岸七八里外的一處山坳裡的指揮所。
劉能奇和李來亨並排站在一塊大石上,同樣舉著千里鏡觀察南岸那座官軍營寨,兩人身後,站著幾位第七鎮、第六鎮的軍官。
“這董大勝屬烏龜的啊。”
第七鎮的協統劉新宇說道:“這從廬陵到這裡也就兩百多里路走了二十來天了,今天更是過分,到了地方立馬縮殼,挖溝立柵比兔子打洞還快,咱們在禾水南岸埋伏的兵馬都用不上了,他太穩重了。”
李來亨放下千里鏡說道:“不是屬烏龜是學乖了,去年吃過虧知道野戰打不過咱們索性結硬寨打呆仗,他這營寨選的地方也好,背靠緩坡前臨禾水,左右視野開闊,咱們若強攻得先渡河,渡河時就是活靶子,就算過了河還得仰攻那些壕溝矮牆,官軍營裡那些炮可不是擺設。”
劉能奇說道:“咱們兩鎮加起來能戰之兵九千有餘,是他的兩倍還多,可沒有重炮硬啃這種營寨傷亡小不了,來亨你想個辦法,看看怎麼拿下營寨。”
李來亨思考片刻後說道:“我也沒啥辦法了,圍而不攻斷他糧道,可他糧道從敖城鎮方向來,咱們若分兵深入去斷,敖城還有解學龍的撫標,容易反被夾擊。”
“還有就是疲敵擾敵,夜間派小股人馬鼓譟佯攻消耗其精力士氣,或者誘他出來,不過看董大勝這架勢,誘他出來怕是難。”
“那就先圍著,耗著!”
“他糧道兩百多里,咱們背靠永新、永寧補給比他方便,耗上十天半月看他急不急,傳令下去咱們也紮營,就紮在他對面隔著禾水讓他看清楚,各營多設旌旗,夜間多點火把,擂鼓吶喊給他添點樂子!”
命令傳達,義軍也行動起來,就在官軍營寨對岸及兩側山樑上,一座座營盤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立起。
雖然沒有官軍營寨那般規整,但數量更多,將官軍營寨隱隱圍在當中,夜幕降臨後義軍營中點起篝火,火光映天間或響起陣陣鼓譟吶喊,在寂靜的山谷間迴盪,攪得北岸官軍一夜數驚。
接下來的幾天雙方陷入了僵持,白日里,雙方哨騎在禾水兩岸及周圍山林間小心周旋,偶有遭遇便是小規模的弓箭對射或短暫交手互有損傷,但都很快脫離。
官軍營寨緊閉不出,義軍也未發動大規模進攻,到了夜間義軍照例鼓譟一番,官軍則緊張戒備,待義軍消停後才敢稍歇。
對峙一眨眼就過了五天
這天午後,禾水一段水淺流緩的河灘處,幾個義軍夜不收正牽著馬匹飲水,忽然看到對岸也有幾個官軍打扮的人蹲在河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