類似的情景,在接下來的兩夜裡不斷重演,逃兵從最初的單人獨行,發展到三五成群,他們帶走的不僅是自己有時還有各種武器包括鎧甲,畢竟空手去投誠總不如帶點見面禮。
董大勝終於被徹底激怒了。
第四天清晨,一聲號角將官軍從混亂的睡夢中驚醒,營寨中的空地上豎起了一根高高的旗杆,旗杆上赫然懸掛著三顆血淋淋的人頭,人頭面目扭曲顯然死前極為痛苦,正是昨夜試圖逃跑被抓獲的三名軍士。
董大勝頂盔摜甲,手持染血長劍,站在旗杆下,他看著被強行集合起來、面帶驚惶的軍士們,大聲說道。
“都看清楚,這就是叛逃投賊的下場,朝廷養兵千日,爾等不知忠義不思報效,竟敢惑於賊寇小惠,行此無恥之事,再有敢言投賊、私出營寨者,斬立決!全家連坐!”
他的怒吼在清晨的營地中迴盪,回應他的是一陣鴉雀無聲,以及無數雙低垂眼眸中深藏的恐懼、麻木。
殺人立威非但沒有遏止逃亡,反而像在即將沸騰的油鍋裡又澆了一瓢冷水。
當天夜裡,逃亡達到了高潮,或許是被白日的血腥震懾,多達數百人趁著夜色,從多個方向試圖逃離,儘管巡哨的家丁和軍官拼命彈壓格殺了十餘人,仍有大部分人成功逃脫,其中甚至包括兩名低階軍官,他們帶走了手下近三十人,以及一批武器。
天亮後清點人數,董大勝駭然發現,自己麾下能戰之兵,已不足兩千三百人,短短十餘日對峙,未經歷一場像樣的戰鬥,他的部隊就像烈日下的冰塊,悄無聲息地融化了一半。
“總鎮,不能再這樣下去了,軍心徹底散了,現在營裡都在傳對面的賊寇說了,帶甲仗投誠者,按甲仗好壞給安家銀,普通士卒也給發路費、分田地……弟兄們……弟兄們人心都浮了!咱們就算強拖著他們打仗,一接陣,怕是要潰啊!”
董大勝頹然坐在椅子上,一夜之間彷彿老了十歲,那飄過禾水的肉香,那對面營地的歡聲笑語,那日益空虛的營盤和軍士們眼中閃爍的異樣光芒,無一不在告訴他,這支軍隊計程車氣,已經在對岸那口大鍋的蒸煮下,消散殆盡了。
繼續耗下去只會讓更多的人跑光,強行進攻也是自尋死路,撤回吉安,解撫院那邊又不好交代,朝廷追究下來該怎麼辦。
無數念頭在他腦中激烈交戰,最終對全軍潰散、甚至可能引發營變的恐懼,壓倒了一切。
“傳令全軍拔營,後隊變前隊,撤回上坪寨,然後回廬陵。”
中軍官一愣:“總鎮,這……撫院那邊怎麼解釋。”
“現在這情形,能把這剩下的人馬全須全尾帶回去就是大功一件,至於罪責本鎮自會上疏請罪,所有干係我一力承擔!”
禾水北岸的官軍營寨,在經歷了十幾日的對峙和數日的內部潰散後,終於有了大動靜,營門大開軍士們默默拆除部分柵欄,填平壕溝,將火炮和輜重灌上大車,準備跑路了。
對岸義軍營地,劉能奇和李來亨立於望樓之上,注視著這一切。
“跑了。”
“意料之中。”
李來亨放下千里鏡,“軍心已潰,待下去只有死路一條,董大勝還算有點決斷,知道保本。”
“要不要追?”劉文煌和魏成鳳提議。
劉能奇搖頭:“不必,困獸猶鬥追急了反而可能咬我們一口,他們這麼體面地退走咱們也省了力氣,傳令各部嚴密監視,但不必逼得太緊,讓他們走。”
“再說,咱們不戰而屈人之兵,豈不是更好,經此一事,解學龍和董大勝短期之內絕無勇氣也無能力再來了。”
當日下午,官軍撤離完畢,營寨只留下一地狼藉,義軍隨後渡河接收了這片空營。
數日後,江西巡撫解學龍在敖城鎮行轅,接到了董大勝關於賊勢浩大,我軍糧秣不繼士卒多病,且偵知廣西友軍已敗,側翼洞開,為保全實力以待再戰,不得已暫退廬陵整備的緊急稟文。
“蠢材!懦夫!無能之輩!”
解學龍暴跳如雷,將稟文撕得粉碎,猶不解恨,又將桌上的硯臺筆洗掃落在地,一片狼藉,他胸膛劇烈起伏,彷彿能聽到楊嗣昌的咆哮和同僚的譏笑,看到自己仕途盡毀的慘淡前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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