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要謀再舉拿什麼舉啊,將士疲敝糧餉匱乏軍心渙散,朝廷諸公可能都在商議怎麼換掉他了。
至於亡羊補牢,現在羊都死光了補牢有什麼用,陛下親叔被賊寇殺了這是大明朝開國以來從未有過的奇恥大辱,就算他現在擒殺張獻忠、劉處直又能挽回什麼,日後他也無法在朝堂立足了。
他忽然很想笑,笑自己的天真,笑自己的狂妄,當年在京城做御史時,他讀史書,看到那些敗軍之將,總覺得他們無能。
如今輪到他自己,才知道什麼叫力不從心,什麼叫大勢已去。
窗外傳來鳥鳴,一隻不知名的小鳥落在竹枝上歪著頭,黑豆似的眼睛透過窗紙,似乎在窺探這個落魄的督師輔臣。
楊嗣昌與它對視片刻,忽然覺得自己還不如這隻鳥自由。
思緒開始不受控制地紛亂起來。
一會兒,他彷彿看見錦衣衛的緹騎飛馬出京,手持駕帖要將他鎖拿進京。
詔獄的刑具,寒光閃閃;獄卒的嘴臉,猙獰可怖,他在獄中受盡折磨,最後被押赴西市,萬目睽睽之下,人頭落地,家中老小,流放的流放,為奴的為奴,常德楊氏一門,就此斷絕。
一會兒,他又幻想著皇帝會下旨切責,給他降級處分,但仍讓他戴罪圖功,畢竟,國難當頭換將不易。
只要他能在半年內收復失地,擒斬一二賊首或可將功折罪,到時朝中那些攻訐他的人,自然閉嘴。
過了一會兒,他想起左良玉那張倨傲的臉,自己已經讓他當了平賊將軍,可這個匹夫仗著手握重兵,抗命數次了,要餉要糧比誰都兇真打起來卻推三阻四。
還有湖廣那些士紳整日哭窮,說拿不出錢糧來供應軍隊開銷。
更可恨的是朝中言官,楊嗣昌眼前浮現出幾張熟悉的面孔,都是平素與他政見不合的官員。
這些人現在一定在奔走相告,彈劾他的奏疏雪片般飛向通政司,他們會羅織罪名,靡費軍餉、縱賊養寇、貽誤軍機、陷藩辱國……每一項都足以讓他萬劫不復。
他想起父親楊鶴。
崇禎初年,父親任三邊總督,因剿賊不力下獄,那時他四處奔走營救,看盡世態炎涼,父親在獄中關了三年,出獄時已形銷骨立,不久便鬱鬱而終,死後,那些政敵還不放過,在史書上將他寫成庸碌無能之輩。
“那些朝堂的奸臣們可恨啊。”
楊嗣昌對著空無一人的花廳,喃喃自語:“他們抓住這個機會,絕不會輕易放過我。”
他覺得很累,累到骨頭縫都有點疼,這一年多,他就像在走一根懸在萬丈深淵上的獨木橋,戰戰兢兢如履薄冰,現在橋斷了。
皇帝會救他嗎?
楊嗣昌想起崇禎那雙總是帶著焦慮的眼睛,這位年輕的天子,登基十三年來,換了三十五個閣臣,殺了兩個總督,四個巡撫。
他勤政、節儉、多疑、刻薄,前些年他聖眷很弄,但現在離開京師後他也摸不準崇禎皇帝的想法了。
“自來聖眷都不是一成不變的,何況今上的秉性脾氣。”
這話大逆不道,若被人聽見夠砍十次頭,但此刻他不在乎了,反正都是死,痛快說出來也算沒白活。
窗外的鳥不知何時飛走了,竹葉沙沙聲也停了,暮色漸濃,黑暗從角落蔓延開來。
楊嗣昌感到一陣眩暈,兩天沒吃飯加上連日焦慮體力已到極限,他扶著案几站起來,踉蹌走到窄榻邊和衣躺下。
身下的硬木板硌得骨頭生疼,但他已顧不上了,眼皮十分沉重意識漸漸模糊,在徹底陷入黑暗前,他彷彿聽見遙遠的地方傳來鐘聲,是北京城報時的鐘聲嗎?還是襄陽寺院的晚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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