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自成看著身後山海關主城的城牆,城牆上,清軍的白旗和吳三桂的“吳”字旗並排插在垛口上,在秋風裡作響。城牆上站著一群人,皇太極、范文程、吳三桂、朝鮮世子李溰,還有一大群甲士,他看不見他們的臉,只能看到垛口後面那些人影在夕陽下投下來的長長的影子。
“傳令,各部放棄陣地分路突圍,李過和劉芳亮走北面往灤州方向撤,劉宗敏隨朕走南面往海邊方向繞過去,到昌黎會合,告訴谷可成,讓谷可成殿後。”
牛金星說道:“陛下,蘄侯已經戰死了。”
李自成強忍悲痛將眼淚壓制回去,過了好一會兒,他說道:“那就讓劉芳亮分出一部兵馬斷後,告訴斷後的人不用守太久,只要拖住清軍兩個時辰,讓主力撤出去就行了。”
令下得很急,傳令兵在戰場中來回賓士,馬蹄踩在滿是彈坑和浮土的官道上揚起一團團灰霧,各部接到命令之後開始分路撤退。李過和劉芳亮收攏了東羅城外的殘部,往北面山路退去。
北面有多爾袞帶著鑲白旗堵著,李過不得不帶著後營硬衝出一道缺口,用刀和長槍在鑲白旗的包圍圈上撕開了一條縫,然後劉芳亮帶著主力從縫裡鑽出去。
鑲白旗的騎兵追了一陣,多爾袞下令停止追擊,天快黑了山路不好走,順軍大隊人馬也不好走山路,肯定會丟棄大量輜重武器裝備,空著手就算跑回去短時間也無法再形成戰鬥力。
李自成和劉宗敏往南面突圍,南面的清軍是多鐸和譚泰指揮的正藍旗和鑲黃旗護軍,多鐸見順軍要跑,立刻把正藍旗的騎兵全部派出去沿著海邊追。
騎兵在海邊的鹽鹼地上跑得飛快,順軍的步兵跑不過騎兵,斷後部隊且戰且退,被騎兵一波一波地衝擊,一個都尉帶著幾十個刀牌手守在一塊礁石旁邊,用藤牌擋著騎兵的衝殺,他們拖了一刻鐘,被清軍騎兵從四面圍住,最後全部戰死在那塊礁石旁邊。
天黑之後追擊停了,多鐸下令收兵,清軍連夜打掃戰場。
山海關主城的城牆上,朝鮮世子李溰站在垛口後面看的冷汗直流,他今天在城牆上看了整整一天。從清晨多爾袞在北面擊潰谷可成,到中午多鐸三次進攻劉宗敏,到傍晚順軍全線潰敗分路突圍,他全都看在眼裡。
他看見了清軍的紅衣大炮如何在西石河東岸一字排開,把河西的坡地打成蜂窩,看見了清軍的騎兵如何在河岸上整隊繼而沖垮對面,看見了順軍的長槍大陣如何在重甲步兵的虎槍、狼牙棒面前被砸出一道一道缺口。
他看見一個順軍的中高階軍官被清軍的重甲兵攔腰砍斷,上半身還在地上爬著要撿自己的刀,爬了幾步就不動了,他看見西石河的河水被染成了暗紅色,河面上漂著斷槍、碎盾、散開的髮髻和踩爛的靴子,河水推著它們慢慢往海邊漂。
李溰是朝鮮昭顯世子,今年二十一歲,在盛京做了三年質子,這三年裡他陪著皇太極打獵、閱兵、祭天,看過清軍的操演,見過八旗兵的陣列,以為自己已經見識過清軍的厲害了。
但操演和實戰不是一回事,操演沒有真刀真槍地捅進活人身體裡,沒有馬刀把人的腦袋砍下來骨碌碌地滾到腳邊,沒有炮聲震得人內臟都在翻攪,他站在山海關城牆上看了整整一天,到傍晚清軍騎兵追擊順軍潰兵的時候,他已經看呆了。
他身後的金弘鬱一直在唸叨:“天兵,天兵……”
李時楷站在後面,不敢往城下看,眼睛一直盯著自己的靴尖,兩隻手在袖子裡攥成了拳頭,還有幾個司諫院的年輕文官,在漢城的時候都是清流派,辯論起事大交鄰的國策來一套一套的,現在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李溰吩咐道:“拿紙筆來。”
“殿下想做什麼?”
“拿紙筆來,我要給父王寫信。”
紙筆很快拿來了,李溰把紙鋪在城牆垛口的磚面上,就著夕陽的餘暉開始寫字,他的字本來是朝鮮士林裡公認的俊逸,學的是二王一路,筆鋒清瘦,間架疏朗,在漢城的書齋裡寫下過無數篇講論經義的錦繡文章。
可此刻他的筆跡潦草,跟以往判若兩人,他寫了清軍如何進攻,寫了順軍如何潰敗,寫了清軍步騎炮的配合嫻熟,最後他寫道:
“清人之兵威,實非小邦所能抵敵,彼以十數萬之眾,擊李自成六萬之兵,如泰山壓累卵,八旗精卒,弓馬嫻熟,甲堅兵利,進退如臂使指,一人可當小邦十人。臣在城上觀戰終日,心神震駭,至今不能平復,林慶業諸人素主北伐,以臣觀之,實不知天高地厚之言也,小邦唯有恭順事大,永為藩臣,方可保社稷宗廟之安,臣懇請父王選派精壯鳥銃手一千名,遣至山海關,隨大清天兵征討流寇,他日天下一統,大清皇帝念及朝鮮助剿之功,或可賜還我北道數郡之地,亦未可知。”
他把信摺好,裝進一個油紙信封裡封好蠟,交給隨行的內官:“把這封信送回漢城,跟父王說我親眼看見的,讓他們別再提北伐的事了。”
內官接過信,倒退著下了城牆。
九月二十五日這一天的戰事從卯時打到酉時,到天黑時分,順軍的六萬大軍已經不成建制了,死在戰場上的順軍士卒將近三萬被俘虜五六千人,屍體從西石河一直堆到北翼城外的山嶺下。
清軍的傷亡不算太大,整個山海關大戰打下來,清軍八旗、外藩漢軍和外藩蒙古加在一起陣亡千餘人,戰死鑲紅旗副都統薩喀蘇以下十餘個八旗軍官,這點損失對皇太極來說幾乎算不上什麼代價。
皇太極當晚在山海關城內設宴,各旗都統、章京、蒙古王公、三順王都來了,宴席擺在原先山海關總兵衙門大堂上,皇太極臉色比前幾天好了些,鼻翼兩側的血痕也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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