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十五年四月底,開封。
洪水已經退了但城還在水裡泡著,就算水淺的地方也陷在淤泥裡,街道變成了河道,房屋變成了島嶼,能行走的地方積水也齊胸口深,竹筏划過去水花濺起,帶著一股刺鼻的腐臭。
劉處直看著這座他圍了半年的城十分的傷感,他覺得自己是否有時候真的不適合帶兵,古代以水代兵的戰例多了,宋獻策、潘獨鰲、李中舉給自己講過了秦滅魏時王賁水淹大梁,楚漢之爭時韓信水淹廢丘。
這些事他自己都知道,但行事時總是還把自己當成以前的流寇,也認為官軍再壞無非殺良冒功或者左良玉那樣走一路燒殺一路,他是真沒想到官軍會直接掘開黃河河堤,不但害了義軍也害了開封周圍上百萬百姓。
這些日子他幾乎沒有合過眼,一閉上眼,就是那些被水沖走計程車卒的臉,就是那些在水裡掙扎的百姓的身影,上萬第七鎮和第一鎮計程車卒在夢中詢問自己,有沒有找到他們的屍體好好安葬。
李虎走過來打斷了他的思緒:“大帥,木筏竹筏紮好了,有一千多架了,暫時夠用了。”
劉處直點點頭:“讓各鎮軍官動員士卒們去救援開封百姓吧,多救一些出來。”
李虎猶豫了一下:“大帥,有件事我得彙報一下,幾個標統託我來問,這些百姓,三次守城都幫著官軍打咱們,咱們死了那麼多人現在又要救他們,救上來還得花糧食養著,養好了說不定哪天又幫著官軍跟咱們作對,他們問到底值不值得?”
“這些話都是誰說的?”
李虎倒是沒有出賣這些人,只是小聲的說道:“好幾個……都這麼說。”
“小虎,你告訴他們,這些百姓守城是為了活命,幫著官軍打咱們也是為了活命,他們不是什麼敵人,他們是活不下去的苦命人,咱們要是連他們都見死不救,跟官軍那些狗官有什麼區別,我們義軍起兵除了為自己活著,也得做一些好事吧,不然怎麼當的起這個義呢?”
“去傳話吧,誰再說不值得,讓他來見我。”
李虎應了一聲,轉身走了,劉處直站在開封城外的一處高坡上,看著城裡那些還在水裡掙扎的百姓,看著那些趴在屋頂上、樹上、城牆上的倖存者,看著那些在淤泥裡爬行的人影。
風從北岸吹過來,帶著黃河水的腥氣,帶著腐爛的臭味,也帶著隱隱約約的哭聲。
“但願能多救些人吧,也讓我心裡好受一些,這仗打的真窩囊。”
第一批木筏下水的時候,城裡的倖存者們還不敢相信,他們趴在屋頂上、蹲在樹杈上、站在城牆的殘垣上,看著那些木筏從義軍的營地裡劃出來,緩緩駛進城裡。
有人驚恐地喊道:“是賊寇!賊寇來了,他們來找我們報仇了。”
可那些木筏上面計程車卒沒有傷人,筏子上的人穿著藍色箭衣,戴著白色氈帽,手裡拿著竹篙,把木筏撐到屋頂旁邊,伸出手。
“上來。”
屋頂上的人驚呆了,一個老婆婆顫巍巍地看著那隻伸過來的手,看了很久眼淚忽然湧了出來。
“你們……你們不是賊嗎?”
筏子上的義軍士卒苦笑了一下:“我們是賊可我們也是人,上來吧,水裡冷。”
老婆婆抓著那隻手被拉上了木筏,她渾身溼透嘴唇發紫,上了筏子就癱在那裡,再也站不起來了。
更多的木筏湧進城裡,義軍士卒們撐著筏子,在齊腰深的水裡穿行,把那些困在屋頂上、樹上、城牆上的百姓一個一個接上筏子。有人已經餓得走不動了,被人揹上去;有人受了傷,用門板抬上去;有人已經死了,屍體泡在水裡,被撈上來放在一邊。
一個年輕計程車卒撐著一架木筏,從一座倒塌的房屋旁邊經過,水裡伸出一隻手,抓住筏子的邊緣,那士卒低頭一看是個孩子七八歲的樣子渾身都是泥,只剩兩隻眼睛還看得出來是個人。
“別怕,仗已經打完了。”
他彎腰把小孩拉上來,孩子上了筏子蜷縮在角落裡渾身發抖一句話也不敢說,他把自己的乾糧遞給他,孩子看了一眼一把抓過去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就嚥了,噎得直翻白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