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世奇繼續道:“二苦於湖廣巡撫宋一鶴的兵,宋一鶴為了鼓舞官兵作戰,同樣縱容軍士劫掠百姓,官兵所到之處,百姓逃亡;官兵一走賊寇就來,百姓無處可逃,只能從賊。”
“如今劉處直髮出剿兵安民的檄文,愚民百姓景從,他又散財賑貧,發米麵賑饑,百姓對他感恩戴德,對朝廷的忠義百姓早就忘了,不是他們想忘是朝廷逼他們忘的。”
馬世奇說完,跪了下去。
崇禎坐在御座上一動不動,他嘴裡唸叨著四個字:“剿兵安民……剿兵安民……”唸了幾遍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沒有喜悅,只有一種說不出的苦澀和荒唐。
“荒唐、荒唐,安民一事居然輪得到賊寇說出來了。”
他沒有說誰荒唐,是馬世奇荒唐,還是官兵荒唐,還是他自己荒唐?
思考了一會兒,崇禎皇帝又開口了:“那你們說,該怎麼辦?”
殿中的大臣們交頭接耳議論紛紛,有人說要整飭軍紀,有人說要減免賦稅,有人說要安撫百姓,有人說要重用良將,可說了半天,沒有一條能落到實處。
兵部尚書陳新甲站出來了:“陛下,整飭軍紀需要糧餉,沒有糧餉兵就要餓肚子,餓肚子就要搶,這是死結解不開。”
戶部尚書傅淑訓也站出來了:“陛下,減免賦稅朝廷的收入就更少了,邊關要銀子,遼東要銀子,剿賊要銀子,哪裡都要銀子,減了賦稅拿什麼養兵?”
兩個尚書各說各的理,其他大臣有的附和這個,有的附和那個,殿中亂成一鍋粥。
崇禎坐在御座上,看著下面這些大臣吵來吵去心裡越來越涼,他們說的都是實話,可實話有什麼用?實話解決不了問題。
他靈機一動,開口問道:“劉處直減免了河南幾年的賦稅?”
殿中安靜下來,幾個熟悉河南情況的大臣互相看了看,刑部右侍郎張縉彥出列道:“回陛下,臣聽說,劉處直免了河南百姓兩年賦稅。”
崇禎點點頭,忽然提高了聲音:“他免兩年朕免四年,朕比他更愛民。”
殿中一片譁然,減免四年賦稅?朝廷哪來的銀子繼續維持下去,難不成神廟老爺還給陛下留下了一座大寶庫嗎。
崇禎不等他們反應過來,繼續說道:“傳旨,河南的各府州縣,自崇禎十五年起,免賦稅四年,讓百姓知道朝廷沒有忘了他們。”
群臣面面相覷,有人忍不住笑了又趕緊憋回去,皇帝這一招實在是高,免的是已經被賊寇佔領的地方,朝廷本來也收不上來稅,拿別人的錢做人情,還顯得自己大度。
次日早朝,詔書正式頒佈,翰林院的學士們擬旨的時候,心裡都明白是怎麼回事,可誰也不敢說破,聖旨上寫得冠冕堂皇:“朕憫河南百姓久困賊氛,特免賦稅四年,以蘇民困。”
至於這些百姓能不能收到朝廷的恩惠,那是另一回事,退朝之後,幾個大臣聚在午門外小聲議論。
“四年賦稅,陛下真是大手筆。”
“可不是嘛。反正也收不上來。”
“到底是皇帝,腦子就是活泛。”第三個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帶著說不清的嘲諷。
幾個人對視一眼,各自散去,乾清宮裡,崇禎皇帝一個人坐著,他看著窗外晴朗的天腦子裡亂成一團,馬世奇的話還在他耳邊迴響,“剿兵安民”,“百姓從賊不是忘了忠義,是朝廷逼他們忘的”。
他想起楊嗣昌,那個他一手提拔起來的大臣。楊嗣昌做事雷厲風行,說開徵剿餉就開徵剿餉,說開徵練餉就開徵練餉從來不含糊,可結果卻是剿餉剿出了更多的賊,練餉練出了更大的亂子,楊嗣昌已經死了可爛攤子還在。
他又想起宋一鶴,那個在湖廣打了敗仗的巡撫,宋一鶴的兵禍害百姓他早就知道,可他有什麼辦法?沒有兵守不住城;有兵,兵禍害百姓。左右都是死路。
“朕到底做錯了什麼?”
沒有人回答他,殿外的蟬鳴聲一陣緊似一陣吵得他心煩意亂,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用力把窗戶關上,蟬鳴聲小了一些,可還是沒有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