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十六年正月末,濟爾哈朗率六萬大軍從盛京出發,一路南下,連破中後所、前屯衛、中前所三城,兵鋒直指寧遠。
寧遠八關到這裡只剩下寧遠主城了,若是寧遠丟了,清軍就可以長驅直入,一路殺到山海關下,吳三桂沒敢去增援丟失的三座城池,只能縮在寧遠等著清軍進攻。
清軍在拿下寧遠的幾座衛星城後沒有修整,在正月初四又包圍了寧遠,天還沒亮,寧遠城頭的哨兵就聽到了清軍進兵的聲音,沉重的炮車碾過凍土在一里半外對準了寧遠。
吳三桂只得披甲登上南門城樓,這時候天邊剛剛泛起一線灰白色的光,他舉起千里鏡望向遠處,鏡頭裡最先出現的是一排密密麻麻的黑點,那是清軍漢軍正藍旗的步兵,穿著深藍色的棉甲,扛著雲梯和盾牌,在雪地上拉出了十幾條長長的黑線,指揮官也是自己的老熟人李國翰。
在他們身後,是清軍烏真超哈炮隊的炮車佇列,二十多門紅衣炮、大將軍炮被牛馬拖拽著,在凍得綁硬的官道上緩緩前行,車輪碾過冰雪和凍土,發出嘎吱嘎吱的巨響,再往後才是滿州兵,他們的盔甲在晨曦中泛著寒光。
副將楊珅放下千里鏡:“差不多快三十門大炮了,軍門,東虜這次玩真的了,拿了三座城池了還不罷手。”
吳三桂的千里鏡的鏡頭繼續移動,他在清軍的中軍位置看到了濟爾哈朗的纛旗,那是一面白底紅邊的織金龍旗,纛旗兩側,一字排開的是漢軍旗諸將的將旗,天佑軍都統懷順王耿仲明、天助軍都統智順王尚可喜、鑲白旗漢軍甲喇章京馬得功、正紅旗漢軍固山額真金礪、正藍旗漢軍副將李國翰,漢軍正黃旗烏真超哈昂邦章京佟養性。
“呵呵以前遼鎮、東江的老熟人都來了,皇太極還真是看得起我吳三桂。”
清軍用了一個時辰佈置好了炮兵陣地,幾十發炮彈重重地砸在寧遠城牆上,整座城樓都劇烈地顫抖了起來,碎磚和灰土簌簌地往下掉,幾個站得離垛口太近的軍士被氣浪掀翻在地,耳朵裡滲出了血絲。
“還擊!”
吳三桂大喊道:“紅夷大炮對準東虜炮陣,給我狠狠地打!”
關寧軍的炮手大多是在遼東打了十幾年仗的老兵,操炮手藝在整個大明都是一等一的,炮彈的落點還是很精準,第一輪齊射就有一發炮彈直接命中了清軍一門大將軍炮的炮架,木屑和鐵片四處飛濺,周圍的清軍炮手倒下了七八個,第二輪齊射緊跟著砸了過去,清軍炮陣的側面騰起了幾股濃煙,一門炮被炸歪了輪子,歪歪扭扭地斜在地上。
但清軍的炮火併沒有因此減弱,烏真超哈的炮隊是皇太極花了十年心血打造出來的精銳,炮手也是受過登萊新軍訓練的,從登萊俘虜的工匠,他們技術更是絲毫不比關寧軍遜色。
更關鍵的是,清軍的炮彈儲備遠比寧遠充足,幾座衛星城丟了後很難再補充火藥和炮彈,城內的火藥和炮彈也已經消耗過半,每一炮都得精打細算,而清軍的彈藥車隨時能從錦州方向運炮彈過來,
炮戰從卯時打到巳時,整整一個時辰,清軍的炮火將寧遠南門的城樓打塌了半邊,城牆上被炸出了七八個豁口,碎磚碎石堆了一地,明軍的回擊也打啞了清軍三四門炮,雙方軍士的屍體橫七豎八地躺在各自的陣地上。
到了巳時三刻,清軍中軍的號炮響了。
耿仲明騎在一匹烏騅馬上,抽出腰間的佩刀,刀尖指向寧遠城南門,他的身後是天佑軍的五千步兵,排成了十個方陣,每個方陣前面都豎著一架三丈高的雲梯,耿仲明的臉被遼東的風雪磨得粗糙黝黑,左臉上還有一道從登萊之戰留下的刀疤。
“弟兄們,濟爾哈朗王爺說了,打下寧遠,城內財物子女盡歸爾等!先登城者,賞銀五百兩,還能抬旗。”
“嗬!”五千人齊聲吶喊,聲浪震得地上的積雪都在微微顫抖。
戰鼓擂響,天佑軍的步兵開始攻城,他們推著雲梯、扛著盾牌,在身後弓箭手、鳥銃手和各類小炮的掩護下向城牆衝來。
他們的陣型散而不亂,每一架雲梯周圍都配了兩隊刀盾手和弓箭手,行進間始終保持著鬆散的隊形,這讓城頭射下來的箭矢、彈丸很難造成集中的殺傷。
在攻城步兵的兩翼,李國翰的鑲藍旗漢軍騎兵來回游弋,馬上弓箭手不時向城頭拋射箭雨,壓制守軍的垛口,而馬得功和金礪也各率五百鳥銃手,推進到距城牆兩百步的距離,以不間斷的排槍齊射為攻城部隊提供支援火力。
吳三桂在城頭看著這一幕,心裡一陣發虛,漢軍旗這些兵將沒有一個是生手,他們曾經都是在遼東作戰的官軍,或是在遼鎮在大淩河和松錦後投降過去的,或是東江鎮投降過去的。
他們的武藝、戰法、紀律都不比自己差多少,可如今他們穿著清軍的棉甲,留著金錢鼠尾反過來攻打大明的城池,更要命的是,他們攻城時的兇狠程度,竟比滿洲兵還要拼命。
這其中的緣由,吳三桂心裡是清楚的,皇太極治下的漢軍旗,可不是什麼替滿洲人當炮灰的冤大頭,而是他集權的重要力量支柱。
抬旗、恩養、以漢制漢,皇太極的籠絡手腕比大明的任何一個督師都要高明,漢軍旗的軍官和滿洲八旗一樣領俸祿、分田地、享有世職,子女可以與滿洲貴族通婚,死後子孫世襲軍職爵位,他們的身家性命和前程富貴,全都和清軍的勝利綁在了一起,這些人攻的不是大明的城池,攻的是自己的前程。
吳三桂來不及細想,城牆下已經架上了第一架雲梯,他的話音未落,垛口兩側的鳥銃手齊齊開火,密集的彈雨把剛爬上雲梯的幾個漢軍旗士兵打得倒栽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