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城頭的紅夷大炮調低了仰角,對著城下密集的攻城佇列噴出了霰彈,鐵砂、碎釘、鉛丸在火藥爆燃的推動下呈扇面噴射而出,衝在最前面的十幾個漢軍旗士兵齊齊倒下,慘叫聲和吶喊聲攪在一起,城下的雪地瞬間變得一片狼藉。
但後面的梯隊沒有絲毫停頓,直接踩著同伴的屍體繼續往上衝,這便是清軍和普通明軍最大的不同,在皇太極的軍功爵位制下,死了家裡人能拿到撫卹銀子還能繼承官職,活下來攻上城頭就能一步登天,橫豎都是賺,這些戰場老兵都是亡命徒,根本不帶怕的。
耿仲明親自押陣,騎在馬上來來回回地驅策部隊,他知道攻城的第一波最關鍵,一旦衝上去立住了腳,後面的活兒就好乾了,他揮刀砍翻了一個往回逃跑的軍士,刀尖上還滴著血,厲聲吼道:“不許退!都給老子往上衝,誰敢再退一步,全家發配寧古塔!”
此時清軍炮手向著東側打了幾炮,一發鐵彈不偏不倚地命中了南門東側的一座炮臺,將那門紅夷大炮連同周圍的五名炮手一起炸飛,炮架散了架,一根斷裂的炮軸帶著火焰飛出去十幾丈遠,垛口上被炸出了一個豁口,碎磚碎石順著城牆的斜面嘩啦啦地往下淌,清軍趁勢從這裡攀登上城。
“堵住豁口!”
吳三桂拔刀衝了過去,他的家丁緊隨其後,兩隊人馬在豁口處撞在一起,刀槍並舉,血肉橫飛,吳三桂一刀劈翻了一個剛爬上豁口的漢軍旗士兵,反手又捅穿了第二個人的肚子,刀身抽出來時帶著一股熱乎乎的鮮血濺了他一臉。
他顧不上擦,大吼著讓親兵們把火藥桶搬到豁口邊上,點著了引線一腳踹下去,火藥桶滾進清軍的人群中轟然炸開,火光和濃煙中十幾條人影被拋上了半空。
戰鬥從巳時打到午時,從午時打到未時,清軍發動了四次大規模進攻,每一次都在城牆上撕開了幾個口子,每一次都被吳三桂帶著家丁硬生生堵了回去。
城牆上到處是屍體和傷員,鮮血順著城磚的縫隙往下淌,在城牆根下匯成了一條條暗紅色的冰稜,硝煙把整座寧遠城籠罩在一片灰濛濛的霧靄中,隔幾步就看不清人臉,軍士們全憑聲音和本能互相辨認。
到了申時,天助軍在尚可喜率領下繞到了寧遠東門和南門之間的城牆薄弱處,趁守軍注意力全在南門主戰場上的間隙,突然下馬攀城。
尚可喜崇禎六年降清,在東江鎮時就是出了名的敢打敢拼是當時總兵黃龍的一把快刀,降清之後為了證明自己的價值,打起仗也經常身先士卒,部將金光祖帶著第一批精銳爬上了城頭,和前來堵截的關寧軍在城牆上展開了一場短兵相接的肉搏戰。
吳三桂聞訊趕到時,金光祖已經在城頭上立住了一個小小的陣地,二三十個天助軍老兵圍成一個半圓,死死護住身後的梯子接應點,更多的人正順著雲梯源源不斷地往上爬。
吳三桂揮刀帶著家丁猛撲上去,城牆上空間狹窄,人擠人地絞在一起,根本來不及揮刀,雙方士兵用刀柄砸、用盾牌撞、用牙齒咬。
吳三桂左衝右突殺出一條血路,在人群中找到了金光祖那張被煙火燻得漆黑的臉,一刀當頭劈下,金光祖舉刀格擋,兩刀相撞迸出一串火星,他被震退了兩步,後背撞在垛口上,吳三桂的刀鋒緊跟著削了過來,刃口擦著金光祖的頭盔飛過,削掉了他半邊盔纓。
金光祖怪叫一聲翻過垛口跳了下去,城下接應的軍士趕緊把他接住。
天色漸暗,濟爾哈朗的中軍終於鳴金收兵,清軍緩緩退去,城下留下了近千具屍體,層層疊疊地堆在城牆根下,寧遠這邊也傷亡慘重,吳三桂清點人數時發現南門的守軍陣亡了八百餘人,三個千總死了兩個,東門和西門的傷亡還沒報上來,紅夷大炮打壞了三門,鐵彈只剩下數百發了。
吳國柱瘸著一條腿走過來,腿上是在堵豁口時被一塊飛石砸傷的,腫得像根紫蘿蔔。
他張口說道:“總鎮,死了的弟兄已經搬下去了,傷兵都抬到了關帝廟,郎中正在治,南門城樓塌了半邊,末將讓人用木頭先撐著,夜晚再修。”
吳三桂點了點頭,今天這一仗,是除了松錦大戰他這輩子打得最艱難的一次,他已經有了預感自己這座孤城怕是撐不了多久了。
耿仲明、尚可喜、馬得功、金礪、李國翰、金光祖、佟養性,這些人哪一個不曾是大明的將官?皇太極就站在他們身後,用官爵、銀子和世襲的前程,驅動著這群人像瘋了一樣往上衝,這種仗,打一次傷一次元氣。
清軍大營的方向。清軍的篝火星星點點地亮了起來,在夜幕中連成一片,在篝火的映照下,隱約可以看到清軍正在收殮屍體、修補器械,營寨中人影幢幢井然有序,士氣並沒有因為今天的傷亡而受影響。
接下來的幾天,清軍又發動了幾次進攻,每一次的戰術都如出一轍,漢軍在前猛攻城垣,滿洲兵在後面督戰再用他們手裡的弓箭往城頭拋射,烏真超哈的炮隊和鳥銃兵在遠處提供火力掩護,
蒙八旗的騎兵在杜稜的率領下於兩翼策應騷擾,每一仗都打得天昏地暗,寧遠城牆上的豁口越來越多,炮彈和火藥卻越來越少,打到正月十五那天,吳三桂不得不下令把城內的石磨、鐵鍋、銅盆全部收集起來砸碎了當霰彈用,甚至拆了南門城樓殘留的木樑往下扔。
但清軍的傷亡同樣慘重,清軍在寧遠城下丟下了兩千條人命,其中絕大多數是漢軍,耿仲明本人被流失射中肩膀,被親兵架著退回了陣後,李國翰部也在東門外的壕溝裡吃了暗虧,人馬陷進去了好幾十個。
到了正月十八日,濟爾哈朗意識到,在寧遠城內的物資打完前是很難拿下這座城池。
次日清軍開始陸續撤圍,緩緩退回錦州方向,寧遠終究是守住了,但大多數人都知道這只是暫時的,清軍遲早還會再來,而到那時候,寧遠還能不能扛住這樣的攻勢,就沒有人說得準了。
吳三桂很快將戰報送到京師,秉筆太監王承恩捧著急遞鋪加急送來的塘報,一路小跑著衝進殿內,氣喘吁吁地說道:“皇爺,寧遠大捷!吳三桂打退了濟爾哈朗,據說打死東虜數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