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賊也可以燎原》第795章 遷都之議(1)(1)

作者:旅行者165·5個月前

時間回到崇禎十六年正月初,陝西吳堡黃河渡口。

冬風刮在臉上生疼,黃河冰凌尚未完全解凍,大塊大塊的浮冰順流而下,撞在渡船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孫傳庭站在渡口的高坡上,裹著一件沾滿塵土的舊棉袍,望著對岸的山西大地,臉上的皺紋全部擠在一起了。

他的身後,是殘存的五千七百餘名秦兵,這支曾經縱橫陝豫、讓流寇聞風喪膽的勁旅,如今像一群叫花子。

軍士們衣衫襤褸,盔甲殘缺不全,許多人連靴子都沒有,用破布裹著腳在冰天雪地裡行軍,糧草已經斷了三天,撤退的途中沿途還沒被闖營佔領的州縣閉門不納,生怕這群潰兵進城搶掠,陝西三邊陷落,他們是唯一逃出來的成建制部隊,最早逃跑的白廣恩終究未能成功跑掉,不得已投降了李自成。

高傑策馬來到孫傳庭身邊:“督師,船來了,過了河就是山西地界。

“英吾,你給弟兄們說一下全軍加速渡河,這次不許再劫掠地方,違令者斬。”

高傑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孫傳庭一眼,這位曾經意氣風發的三邊總督,此刻的脊背微微佝僂著,像一棵被風雪壓彎了的老樹,他心裡嘆了口氣,他跟著孫傳庭也有幾年了,這是頭一回在這個鐵打的讀書人身上看到如此重的頹喪之氣。

渡河花了整整一天,船隻有限,每次只能渡兩三百人,冰凌又不斷撞擊船身,稍有不慎就會船翻人亡。

好在高傑手下的兵都是陝西人,大多水性不錯,幾個水性最好的被挑出來撐著長篙在前面推開浮冰,硬是在冰河裡開出一條勉強可渡的通道。

孫傳庭是最後一船過的河,船到河心時,一塊磨盤大的浮冰撞在船舷上,船身猛地一震,幾個親兵站立不穩摔倒在甲板上,孫傳庭卻紋絲不動,雙手扶著船舷,目光死死盯著越來越近的對岸。

他的嘴裡喃喃自語,河風太大,稍遠一些的人都沒聽清他在說什麼,後來有個標兵回憶,督師當時反覆唸叨的只有兩個字,有罪,有罪。

過了黃河,大軍沿著汾河河谷一路北上,經臨汾、霍州、介休,走了整整十天才進入太原府地界,沿途州縣官員聽說孫傳庭來了,態度極為複雜,有的開城勞軍,拿出不多的糧草接濟;有的緊閉城門,只從城頭吊下幾袋糧食應付了事;更有甚者,遠遠看見秦兵的旗幟就望風而逃,生怕這些潰兵進城禍害百姓,他們在陝西做的事早就傳到了山西。

孫傳庭對這些不聞不問,他每天的行軍路線、宿營地點都由高傑安排,自己騎在馬上,目光空洞地望著前方,誰跟他說話他都只是點頭或搖頭,只有到了夜裡,他會獨自坐在營帳裡,對著燭火一遍一遍地寫奏疏,寫了撕,撕了寫,第二天標兵收拾營帳時,總能在地上撿到一堆碎紙片。

高傑看在眼裡,急在心裡,他知道孫傳庭這是陷進自責裡出不來了,陝西丟了,秦兵沒了,這是大明朝最後的本錢,就這麼葬送在陝西三邊,孫傳庭把所有責任都攬到了自己身上。

正月中旬,大軍抵達太原府,山西巡撫蔡懋德親自出城迎接,他看到孫傳庭的模樣時,差點沒認出來。

蔡懋德和孫傳庭是同科進士,相識多年,在他的記憶裡孫傳庭永遠是那副意氣風發、侃侃而談的模樣,而眼前這個鬚髮斑白、面容枯槁的老人,哪裡還有半點三邊總督的風采?

蔡懋德設宴為孫傳庭接風,席間小心翼翼地問起了陝西的戰況,孫傳庭沉默許久,只說了一句話:“傳庭無能,十萬秦兵,盡喪我手。”然後就再也不肯開口了。

高傑在一旁看不下去了,接過話頭把陝西的經過大致說了一遍,伏羌縣大雨七日,糧草斷絕,李自成以大批馬兵日夜騷擾;官兵火炮陷在泥裡寸步難行;左勷投敵,引著流寇斷絕了官軍的糧道與後路,一樁樁一件件,聽得蔡懋德目瞪口呆,冷汗涔涔而下。

在太原休整三日後,孫傳庭提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外的決定,他要進京謝罪。

“督師,不可啊!”

高傑一聽就急了,騰地站了起來,聲音之大把廳堂外面站崗的親兵都嚇了一跳。

孫傳庭坐在那裡,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我失地喪師,按律當斬,不必等朝廷降罪,我自己進京請死,也算給天下一個交代。”

“交代什麼交代!”

高傑急得青筋暴跳,他顧不得上下尊卑,一把抓住孫傳庭的袖子:“督師,你清醒清醒!你以為現在朝廷還是神廟老爺那會兒呢?楊鎬怎麼死的?熊廷弼怎麼死的?袁崇煥怎麼死的?盧象升怎麼死的?你進京就是個死!”

孫傳庭苦笑一聲:“那就死吧,我這樣的人,死了倒乾淨。”

“你——”

高傑氣得說不出話來,他猛地轉身,對身邊的三個部將吼道:“李本深!李成棟!胡茂楨!你們都啞巴了?說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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