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本深上前一步,抱拳說道:“督師,末將說句不中聽的,您進京請罪,陛下要是真的按律辦事把您下了詔獄,誰來統領我們這些殘兵?換個人來,我們這五千多弟兄能不能活著走出北直隸都難說。”
李成棟也跟著說道:“督師,末將是個粗人,不懂什麼大道理,可有一件事末將看得明白,眼下朝廷能打仗的督師只有您了,洪承疇降了東虜,盧象升戰死,楊嗣昌自殺,就剩您一個了,陛下就算再生氣,也不能真殺您,可要是您自己送上門去,那就不一定了。”
胡茂楨平素話最少,此刻也忍不住開了口:“督師,咱們這五千多弟兄,從鞏昌府一路殺出來,跟著您走了兩千多里路,他們圖什麼?圖您是個好統帥,圖您能帶他們活著逃出戰場,您要是就這麼把自己送到京城去送死,對得起他們嗎?”
孫傳庭目光落在桌面上,久久沒有抬頭,高傑看他的模樣,知道他是聽進去了,便放緩了語氣說道:“督師,咱們不直接去京城,也不留在太原。”
“末將有個主意,咱們往東走,出井陘,進北直隸,到了良鄉再給朝廷上疏,良鄉離京城不到四十里,快馬一天一個來回,朝廷的旨意當天就能收到,若是朝廷降罪,咱們這五千多人就在良鄉,朝廷總得掂量掂量;若是朝廷用您,您在良鄉和在京城也沒什麼區別。”
高傑這番話滴水不漏,處處透著草莽梟雄的精明,良鄉離京城近,快馬一日可達,朝廷的旨意能很快傳回來;可良鄉又在京城外圍,五千多百戰老兵駐紮在那裡,朝廷就算想殺孫傳庭也得考慮兵變的後果,這個距離,進可攻退可守,既能向朝廷表明孫傳庭坦然等候處置的態度,又不會把自己置於任人宰割的境地。
孫傳庭抬起頭看了高傑一眼,嘴唇動了動,最終只說了一句:“就依你吧。”
大軍出井陘,進入北直隸地界,一路上經過真定、保定,沿途州縣的官員看到這支衣衫襤褸的部隊,無不面露驚疑之色,孫傳庭讓高傑約束部隊,儘量避開大路,走偏僻小道,免得驚擾地方,走了七八天,終於在二月初抵達良鄉縣。
良鄉是京畿南路的咽喉要地,距離北京城不過四十里,城外有驛道直通永定門,孫傳庭下令全軍在城外紮營,不許進城擾民,違令者斬。
五千七百餘名殘兵在良鄉城外的荒地上搭起了簡陋的營帳,糧草由當地縣衙勉強供應,每天每人只有半升米,軍士們餓得面黃肌瘦卻只有少數人進村搶掠,這裡可以看出孫傳庭很得秦兵的軍心。
紮營的第二天,孫傳庭在營帳中寫了進京謝罪的奏疏,這一次他沒有再撕掉,寫完之後端端正正地謄抄了兩份,一份送到通政司,一份託人轉呈內閣,奏疏裡他把自己貶得一文不值,說自己“庸劣無能,喪師失地,上負聖恩,下負將士”,請求陛下將自己“明正典刑,以謝天下”。
奏疏送出去之後,孫傳庭就坐在營帳裡等,他等了兩天,沒有任何回應。又等了三天,依然杳無音訊,他甚至開始懷疑,自己的奏疏是不是根本沒有送到京城,被半路上哪個環節截留了。
孫傳庭不知道的是,他的奏疏不僅送到了,而且在整個朝堂上引起了軒然大波。
崇禎皇帝接到奏疏時,臉色黑得可怕,他把奏疏反反覆覆看了三四遍,每一遍都讓他的怒火更旺一分。
陝西全境淪陷,西安這座六朝古都就這麼丟了,秦藩宗室被李自成殺了個乾乾淨淨,白廣恩、左光先、牛成虎這些將領紛紛降賊,連白廣恩這等朝廷悉心提拔的總兵都叛了,還有誰值得信任?而這一切,都是因為這個孫傳庭!
崇禎把奏疏狠狠摔在御案上,厲聲說道:“擬旨!孫傳庭喪師失地,罪在不赦,著即革去兵部尚書及三邊總督之職,押解來京,交三法司議罪!”
司禮監掌印太監王之心小心翼翼地領了旨意,正要擬旨,內閣首輔周延儒站了出來。
周延儒躬身說道:“陛下且慢。”
崇禎冷冷地看著他:“周先生有何話說?”
周延儒宦海沉浮數十年,說話做事向來滴水不漏,他對崇禎拱手說道:“陛下,孫傳庭喪師辱國,其罪當誅,然眼下時局艱難,朝廷能用之督帥,實已不多,殺一個孫傳庭容易,可殺了他之後,誰來替他?陝西已經丟了,李自成必然東進山西,山西若再失,京畿危矣,況且河南的劉處直已經稱帝建國,正在黃河南岸大修浮橋囤積糧草,此賊若是與李自成南北夾擊,朝廷如何應對?”
崇禎一時間不知道該說啥,周延儒說的是事實,這些年來朝廷能打仗的督師,死的死降的降,如今掰著指頭數,真的就剩孫傳庭一個人了。
洪承疇在松山降了東虜,盧象升在鉅鹿戰死,楊嗣昌在湖廣畏罪自殺,傅宗龍在河南戰死,大明兩京十三省,幅員萬里,竟找不出一個能統兵十萬的帥才。
“依周先生之見呢?”崇禎壓著火氣問道。
周延儒早就想好了說辭,不緊不慢地說道:“臣以為,可將孫傳庭調往南直隸,接替史可法總督鳳陽,讓他從頭編練新軍。”
“孫傳庭在陝西時便以練兵著稱,秦兵雖然敗了,但那是天時地利人和都不佔的緣故非戰之罪,若給他時間和糧餉,以他的能耐,未必不能再練出一支可戰之兵。”
他又補了一句:“況且,如今南直隸局面也不容樂觀,史可法雖然是清官能吏,可論起統兵打仗,終究不如孫傳庭遠甚,將孫傳庭放在淮安,一面練兵,一面防備張獻忠和劉處直,人盡其用,至於史可法,此人理政之才遠勝統兵之能,可調任漕運總督,專責東南漕糧北運之事,也是人盡其才。”
崇禎聽完,重新拿起孫傳庭的奏疏看了兩遍,又讓王之心把近期的塘報全部呈上來,一份一份翻看,李自成已全據陝西三邊,正在西安大封群臣;劉處直在洛陽登基稱帝,正在黃河南岸日夜趕造浮橋;張獻忠在合肥自稱秦王,和史可法對峙了一年多屢屢打敗他,南直隸那邊快壓不住場子了。
越看越心涼,最終,崇禎放下了手中的塘報,用幾不可聞的聲音說道:“依先生所奏,擬旨吧,告訴孫傳庭,朕不殺他,他也不要辜負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