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六,皇太極站在點將臺上,看著下方黑壓壓的人頭,滿、蒙、漢八旗兵丁列成方陣,從崇政殿前的廣場一直排到城外。
今年雨水多地上泥濘,兵丁們的靴子踩在泥裡,拔出來時發出噗噗的悶響。
范文程站在他身後半步,手裡捧著出征的誓詞,皇太極望著臺下那些臉孔,有十六七歲的少年,也有五十多歲的老兵,十天之內,男丁七十以下、十歲以上悉數被各自章京徵發,所有家庭三丁抽二,二丁抽一。
寧完我提醒道:“陛下,吉時到了。”
皇太極點了點頭往前邁了一步,他張了張嘴剛要說話,忽然覺得鼻腔裡一陣溼熱,他伸手一摸,指尖全是血。
范文程臉色一變,趕緊遞上一塊帕子,皇太極接過來捂住鼻子,往後仰了仰頭,血從帕子裡洇出來,滴在他明黃色的龍袍上,臺下靠前的幾個將領看見了臉色都有些變了,豪格往前邁了一步,被代善拉住了。
“無事。”
皇太極的聲音悶悶的,從帕子底下傳出來:“天熱,上火了。”
他捂了一會兒血漸漸止了,他把帕子攥在手裡,重新往前走了一步,臺下的兵丁們看著他龍袍上那幾滴血跡,心裡都有些疑惑。
“朕決定帶你們入關進取中原,這次不是為了搶一把就走,是為了打下一個江山,留給你們的兒子,留給你們兒子的兒子。”
“明國不行了,他們的皇帝是個廢物,他們的官是一群豬狗,你們這幾年跟著朕入關也看見了,他們的地是肥沃的,他們的城池是富庶的,入關後只要打贏了,這些都是你們的。”
臺下有人喊了一聲大清萬勝,然後更多人跟著喊了起來。
皇太極等喊聲落下去,接著說道:“李自成佔了陝西三邊和山西,劉處直佔了河南湖廣,他們也想搶北京,朕跟你們說實話咱們已經晚了一步,可晚了一步不怕,咱們八旗勁旅還沒怕過誰,當初圖魯什和吳拜季思哈都和劉處直交過手,打的還是他的親兵,他們也沒什麼厲害的,裝備不如我們,戰力不如我們,只是人多罷了,而我們此次動員大軍入關,無論是那家流寇勢力,兵力都沒有對我們形成太大優勢。”
他攥著那塊沾血的帕子,舉起了右手。
“此戰,有進無退。”
炮聲響了,三十多門紅衣大炮依次點火,聲浪一波接一波地滾過盛京城的上空,城南的校場上,續順王沈志祥、懷順王耿仲明、智順王尚可喜帶著天佑、天助、續順三軍率先開拔,緊接著是滿洲正黃旗的騎兵,馬蹄踏起的泥水濺了路旁送行的婦孺一身。
皇太極目送著隊伍往南開去,又對多爾袞說道:“給吳三桂的信,發了麼?”
“發了,按陛下的意思寫得很客氣,說咱們是去幫助大明剿賊的,讓他自己掂量掂量掂量。”
皇太極點了點頭,又用手背擦了擦鼻子,手背上又是一抹紅,他沒讓多爾袞看見,把手背在身後擦了擦。
“走。”
吳三桂也得知了東虜動員全軍準備搞波大的,他覺得這次皇太極可能真的要玩真的了,他讓師爺研墨鋪紙,他口述師爺寫,信,新上說東師二十萬南下,關內賊寇北犯居庸,現在寧遠孤懸關外,進不能擋東師,退不能救京師,請朝廷速定大計。
信寫完了,他在末尾加了一行字:“臣三桂死守寧遠,然不知能守幾日,但吳三桂定然會盡最後的忠誠。”
五日後,這封信到了北京。
大明的朝堂已經很久沒有這麼熱鬧過了,崇禎皇帝坐在御座上,臉色蒼白眼窩深陷,他已經好幾天沒睡好覺了,大同失陷的訊息前幾天才到的,今天吳三桂的信又到了,三件事疊在一起,把他的心壓得喘不過氣來。
此刻他坐在御座上,打量著下面那些大臣們的臉。
首輔陳演站在最前面,臉上的表情像是藏了什麼東西,次輔魏藻德站在他旁邊,一雙眼睛轉來轉去。
給事中光時亨站在後面,嘴角微微上翹,像是憋著什麼話要說,然後是兵部尚書張縉彥眉頭皺成一團,然後是都察院左都御史李邦華,雙手攏在袖子裡,低著頭,看不清表情,再往後,是錦衣衛指揮使駱養性,還有幾個六部的侍郎,有些臉熟有些臉生。
崇禎看了一圈,開口說:“吳三桂的奏報諸位也都知道了,據說東虜二十萬,已從盛京出發,李自成正在往居庸關來,劉處直佔了彰德兵鋒已到大名,三路齊進,諸位說說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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