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格往前走了一步:“你們要真有誠意,怎麼不讓崇禎把北京也讓出來?”
這話一齣,帳裡的氣氛頓時冷了三分,馬紹愉的臉色大變,張若麒更是渾身一抖,范文程抬起頭看了豪格一眼,然後用一種很平和的聲音說:“肅親王說笑了,馬大人遠來是客先讓客人把話說完。”
皇太極坐在鹿角椅上,手裡把玩著那把解食刀,刀鞘上的綠松石在燈光下一明一暗,等范文程說完他把解食刀放在案上,刀柄朝左刀尖朝右,放得很端正。
“今天就先這樣吧,設宴款待來使。”
宴席就設在御帳旁邊的偏帳裡,菜是遼東和蒙古人那邊流行的,有手把肉、白肉血腸、鹿尾醬、奶皮子,還有一盆熱騰騰的羊肉火鍋,酒是蒙古馬奶酒,裝在大銅壺裡倒在銀碗裡喝。
馬紹愉坐在客位,張若麒坐在他旁邊,對面是多爾袞和豪格,上手坐著皇太極,下手坐著范文程和寧完我。
席間的氣氛比帳裡鬆了一些,但也只是表面上的松,豪格端著銀碗跟馬紹愉碰了三碗酒,每一碗都是一口悶,馬紹愉酒量不錯扛住了,張若麒喝了半碗臉就紅得跟豬肝似的。
酒過三巡,話頭才真正開啟,范文程先開口:“馬大人,你家陛下除了寧遠,還能拿出什麼來?說句實在話,我大清此次出兵,徵發了滿洲、蒙古、漢軍二十餘萬,糧草輜重堆積如山,這二十萬人不是來遊山玩水的是要打出一個結果來。”
馬紹愉放下銀碗,擦了擦嘴:“範大人,明人不說暗話,我家陛下的意思,寧遠可以正式割讓,貴我兩國以山海關為界永結盟好,大清出兵助剿流寇,事成之後大明願以歲幣酬謝。”
“歲幣?”
多爾袞冷笑了一聲,“崇禎拿什麼付歲幣?他連官軍的餉都發不出來了。”
馬紹愉被噎了一下,但他很快接上了話:“睿王爺說的是眼下的難處,可流寇一旦剿滅,湖廣的漕糧就能北上,江南的賦稅就能入京,大明的底子還在不是拿不出錢來。”
多爾袞放下筷子,看著馬紹愉,“你跟我說說,大明還有什麼底子?湖廣在劉處直手裡,一年兩三百萬石的漕糧和百萬兩白銀的賦稅沒了,陝西在你們手裡嗎?山西在你們手裡嗎?河南在你們手裡嗎?北直隸一半在劉處直手裡,薊鎮和遵化在李自成手裡。
崇禎現在還能收到稅的地方,就剩順天府周邊幾個縣了,這幾個縣能養幾個兵?你說的漕糧,江南的漕糧走運河北上,到了天津就被人截了,天津已經被劉處直拿下了你不知道?”
馬紹愉沒有立即開口反駁,多爾袞說的是實話,而這些實話他沒辦法反駁,天津失陷的訊息是圍城之前傳到京城的,從那以後,南方的漕糧就徹底斷了,京城裡存的糧食只夠吃三個月,三個月之後會怎麼樣沒人敢想。
皇太極喝了一口奶茶,把銀碗放下,開口說道。
“馬紹愉,朕不要歲幣,歲幣是小錢朕看不上,朕要的是地,北直隸、山東、山西,這些地方朕都要,你們如果真有誠意就拿出地來,不要拿已經被朕佔了的地來充數,更不要拿還沒有影子的歲幣來糊弄朕。”
馬紹愉的手心出汗了,他端起銀碗喝了一口酒,用喝酒的工夫在腦子裡飛快地轉,皇太極要地,這個他早有心理準備。
但北直隸、山東、山西,這個價碼太大了,大到他不確定崇禎能不能接受,崇禎派他出來的時候交代過底線,可崇禎的底線本身就是一個不斷往下掉的東西,來之前說的是寧遠,路上他私底下跟張若麒商量過,覺得必要的時候可以加上山海關。
山海關他也不確定崇禎會不會答應,大明在遼東的統治象徵就是吳三桂手裡這麼一座關城了,要是山海關也割了,就等於把大門鑰匙交給了清軍,以後清軍想什麼時候進來就什麼時候進來。
可不割呢?不割清軍就不出兵,不出兵流寇就滅不掉,流寇拿不下來崇禎就得死,死人是用不著大門的。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宴席散了,豪格親自把馬紹愉和張若麒送到驛館門口,臨走還拍了拍馬紹愉的肩膀,拍得馬紹愉的肩膀骨頭差點碎了。
“馬大人,明兒個接著談。”
馬紹愉拱了拱手,轉身進了驛館。
驛館是寧遠城裡一座三進的院子,原先是巡撫的私宅,吳三桂撤離之後被清軍徵用了,院子倒是乾淨,但馬紹愉沒有心思看院子,他進了房間就把門關上,坐在椅子上,兩隻手放在膝蓋上,手指交叉在一起。
張若麒坐在他對面縮成一團,八月底的寧遠夜晚已經涼了,海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嗚嗚地響,張若麒的臉還是白的,從白天白到現在一點血色都沒有,他在宴席上只喝了半碗酒,但整個人看起來像是被灌了一整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