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大人,您今天看見了嗎?他們的兵……他們的兵……”
“我看見了,不用你說”
“據說有二十多萬啊,滿洲兵、蒙古兵、漢軍旗、三順王,這要是打起來,流寇不得望風而逃啊。”
““他們要咱們大明的土地啊。”
張若麒愣了一下,然後拼命點頭:“地,對,地給他們地,山海關給他們,咱們明天就告訴他們,山海關也給他們。”
馬紹愉推開窗戶往外看了一眼,驛館外面站著四個清軍的哨兵,挎著腰刀,站得筆直,窗戶推開的時候,其中一個哨兵扭頭看了他一眼,又轉回去了。
他把窗戶關上,轉過身看著張若麒。
“你知道山海關給了他們意味著什麼嗎?”
“意味著清軍以後隨時可以入關,咱們今天借他們的兵打流寇,明天流寇滅了,他們就會打咱們,到時候咱們連山海關都沒有了拿什麼擋?”
“那也比現在就死了強!馬大人你也知道,順賊佔了長城,盛賊佔了天津京城三面被圍,咱們出京的時候您看見城裡的糧價了嗎?一斗米賣到四兩銀子了!四兩!再過幾個月,不用流寇打,城裡的人自己就餓死了,到時候能不能活都不一定,還管什麼山海關?”
馬紹愉坐回椅子上,兩隻手撐著膝蓋彎著腰,盯著地面。
張若麒緩了口氣:“馬大人,別想了,咱們沒有底牌了,大明的江山已經塌了一大半,剩下的三分之一還在往下塌,皇帝讓咱們來不是讓咱們來討價還價的,他是指望咱們求人家出兵救命,求人救命就得拿出能救命的東西來,山海關不夠就把北直隸加上,北直隸不夠,就把山東也加上。”
“你是說,直接把底牌全翻出來?”
“底牌?咱們有底牌嗎?咱們手裡什麼都沒有,今天豪格笑咱們,多爾袞笑咱們,連范文程話裡話外都在笑咱們。他們笑咱們拿已經被佔了的寧遠當見面禮。咱們不把價碼開足,明天還是一樣的笑話。”
馬紹愉抬起頭,看著張若麒。張若麒的眼睛紅紅的,不是哭是熬的,他們倆都是松山過來的人,都知道兵敗是什麼滋味,松山那次,他們催洪承疇出戰,結果十三萬人灰飛煙滅。
那次之後他們被滿朝文武指著脊樑骨罵了好幾年,罵他們是害死洪承疇的罪人。其實他們不過是替崇禎背了鍋——催戰是崇禎的意思,他們只是執行的人。可這話他們不敢說。
現在崇禎又把他們推出來了。讓他們來求清軍出兵,讓他們來替大明籤城下之盟。這個盟約要是簽得好,功勞是皇帝的;要是簽得不好,他們就是第二個陳新甲。
“好。”
馬紹愉的聲音乾脆了起來。他直起腰,看著張若麒,眼睛裡的猶疑沒了。
“明天就把底牌亮出來,北直隸,山東,山西,能給的都給先把兵借到,先把流寇打退,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以後的事誰知道呢,也許清軍入關之後就不走了,也許崇禎過河拆橋,也許他們倆會被當成替罪羊再殺一次,可那是以後的事,眼下的事是,京城的崇禎皇帝等著救命,他們倆是被推到前面來的最後兩個棋子。
“睡吧,明天還有一場硬仗。”
張若麒點了點頭,脫了靴子和衣躺到床上被子也沒蓋,月光從窗戶紙裡透進來,在他臉上灑了一層灰白的光。。
馬紹愉吹了燈,黑暗中他坐在椅子上,聽見遠處傳來了清軍大營裡的號角聲,號角聲很長,嗚嗚的,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又像是就在耳邊。
那是清軍巡夜的聲音,一營傳一營,從滿洲營傳到漢軍營,從漢軍營傳到蒙古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