顯德元年春三月,江南的柳樹已經抽了新芽,秦淮河兩岸的杏花開得正盛。
南直隸的官道上車馬不絕,商販的吆喝聲此起彼伏,蘇州城外的絲廠裡,織機晝夜不停地響著;各地的窯場上,新燒的青花瓷在晨光中泛著潤澤的光。
海船從月港、從寧波、從上海縣出發,載著絲綢和瓷器駛向長崎、呂宋、巴達維亞、馬尼拉,換回來的是成箱的白銀和香料。
隆慶年間朝廷迫於壓力開放了漳州月港,後續又在南直隸陸陸續續開放了幾個通商港口,到現在已經過去了八十幾年了,東南沿海的海上貿易早已不是當年的試探模樣。
每天各個港口都有幾十上百艘船隻進入,當然由於朱元璋定下的稅收政策導致了朝廷都不知道該怎麼收這幫人的稅,以至於到了萬曆年間,六個市舶司每年給朝廷交上去的銀兩多的有三千多兩,少的只有數百兩,萬曆皇帝一看就這麼幾毛錢,還是派太監去各地挖礦,從土裡和農民搶食吧。
除了大明朝廷,蘇州的綢緞商、揚州的鹽商、徽州的茶商、景德鎮的瓷商,都在這個時代賺得盆滿缽滿。
他們在城裡建起深宅大院,在城外買下連片的田莊,在自家的園林裡堆山疊石、引水栽花,過著精雕細琢的日子。
那些園林的牆上嵌著玻璃窗,都是從西洋來的,光從窗子透進來,落在大理石的地面上,反射出斑駁的光影,有人在園中養了孔雀,有人在池中放了錦鯉,有人在書房裡擺滿了從南洋運來的紅木傢俱。
城鎮化也慢慢推進,隨便一個縣城人口都有好幾萬甚至十萬人以上,要知道陝西一個縣人口多的也就一兩萬,少的只有幾千,當初張獻忠用了廢了很大力氣拿下的桐城縣,在大西軍進城後一查白冊居然有二十四萬人。
江南的官紳地主們,靠著海貿積攢了鉅額財富之後,並沒有把錢全部投進商船和工坊裡,而是買了大量的田地和人口,一個士大夫之家,有田數千畝、奴僕上千人,在蘇松常鎮一帶並不是什麼稀罕事。
蘇州府的吳家、松江府的徐家、常州府的陳家,哪一家不是奴婢成群?據說吳縣隨便一戶仕宦之家,單是家中的使喚奴婢便有兩千餘人,分了內外兩院,外院做粗活的男僕有八百,內院伺候主家的丫鬟僕婦有六百,其餘的在莊上種田、在坊裡做工。
這些人從出生起就是奴婢,他們的父母是奴婢,祖父母也是奴婢,子子孫孫都是奴婢,除非主家主動放賣,否則他們世世代代都脫不了奴籍,沒有人能憑著自己的意願脫離那本冊子,那本寫滿了名字的奴僕冊子,比鐵鏈子更結實,比枷鎖更長久。
日子過得苦,奴婢們吃的是粗糲的雜糧粥,一年到頭難得見到幾回葷腥,冬天沒有棉衣穿,腳上拖著草鞋甚至光著腳踩在冰涼的青石板上,腳趾凍得紅腫潰爛,到了開春也長不好。
在主家宴客的時候,他們站在灶房裡汗流浹背地燒火、端菜、收拾殘羹,熱得頭昏眼花也不能歇一歇。
有人在灶臺前熱昏了過去,摔在地上磕破了額角,主家只是讓人用涼水潑醒了,叫繼續幹活,有人冬天在外面守夜,凍死了都沒人知道,第二天早上才發現蜷在牆角的屍體已經硬了。
除了勞役之苦,還有凌辱之苦,奴婢是主家的財產,主家想怎麼處置就怎麼處置,年輕的女婢若是被主家的老爺或少爺看中了,很少有能躲過去的。
有些運氣好的被納了妾,雖仍是奴婢身份,但好歹日子好過一些,運氣不好的,被糟蹋之後又被轉賣到別家,甚至賣到勾欄裡去。
曾經有讀書人記下過這樣的事,太倉某富商家的一個女婢年僅十四歲,還未許配人家,便被主家的兒子強行霸佔了,事後主母妒忌,竟讓人用鉗子夾斷了那女婢的手指,又剃光了她的頭髮,用針線縫了她的下體。
那女婢疼昏過去好幾回,醒過來的時候滿身是傷,被扔在柴房裡自生自滅,後來有個好心的婆子偷偷給她送了碗粥,她喝了粥之後趁著夜色爬出後門跳了河,第二天被人撈起來的時候,她身上還穿著那件破了洞的舊衣裳,手裡攥著一塊石頭,像是怕自己沉不下去。
這些事情在江南的鄉間市鎮裡,三天兩頭便有沒有官紳商賈覺得奇怪,也沒有覺得不該。
奴婢是物件,物件怎麼處置都不過分,偶爾有心地善良的老爺會善待奴婢一些,給口飽飯,逢年過節賞幾尺布,那是要被人稱道的好人家了。可這善待也不過是把人當牲口一樣養著罷了,終究不是當人看的。
這幾年隨著劉處直佔領湖廣,又和李自成在北方攻城掠地,張獻忠盤踞安慶、鳳陽時刻威脅著他們,江南的老爺們害怕被清算稍稍安穩了一些,到了弘光朝廷建立之後他們覺得腰桿子又硬了,以前怎麼樣現在又怎麼樣。
因為北方的殘兵敗將一批一批地湧過來,朝廷要養兵,銀子從哪兒出?富商們有辦法避稅,他們把田產掛在別人的名下、掛在衙門書辦的名下、掛在寺廟的名下,各色手段五花八門,朝廷的稅吏根本收不到他們頭上。
收不到官紳的,就只能從百姓和奴婢身上搜刮,加賦、加徵、加派,名目一天比一天多,小戶人家的自耕農交不起稅,乾脆把地投靠給大戶做佃戶,自己也淪為了奴婢,這樣當奴僕的人越來越多日子就更難了,本來吃雜糧粥還能勉強活著,如今你不幹這活有的是人幹。
鎮江府金壇縣的張緒和張滸兩兄弟,就是在這樣的年月裡站出來的,他們是金壇本地人,自幼被賣到當地一戶姓李的官紳家做奴僕嚐盡了苦頭。
張緒年長一些性子沉穩,平日話不多但心裡有數,張滸年輕幾歲性子烈,說話辦事風風火火,手底下有幾個一同做工的弟兄跟得緊。
去年冬天,李家的大少爺喝醉了酒,把一個十四五歲的丫鬟拖進柴房裡侮辱了,那丫鬟哭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被主母找由頭打了二十板子,攆到莊上去做苦力。
張滸當時就在柴房外面劈柴,聽到了裡面的哭聲和笑聲,事後他跟張緒說起這事,兩人都覺得這日子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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