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輪交戰結束後，雙方各自退到百步以外，隔著中間那片橫七豎八躺著屍體的戰場對峙著。
親兵營的騎兵們正在重新整隊，有人把受傷的袍澤從地上扶起來，有人從馬鞍上解下水囊往嘴裡灌水，有人從鞍袋裡摸出新的彈丸開始裝填。
“標統隊伍清點完畢，損失不到六十人，陣亡的三十多個，受傷的弟兄已經撤回去了。”
馬寶點了點頭表示知道了，隔著百步的暮色，他能模糊地看到清軍陣線上有不少空位，有人正在把落馬的人從地上拖回去，有人牽著無主的戰馬往後撤。
他粗粗估算了一下，清軍至少折了二百騎，這個數字讓他心裡略微鬆了鬆，但他們陣型依然完整，確實精銳。
“快裝填，手槍趕快裝填。”
馬寶翻身下馬蹲在地上，把鉛彈塞進銃口，用通條夯實了火藥，然而尼堪沒有給他們裝填完畢的時間。
清軍的陣線上忽然響起一聲低沉的號角。
“大清的勇士們，賊兵的三板斧掄完了，到我們了！”
他說話的時候已經策馬衝出了陣線，手裡的長柄大刀平舉著，他身後的一千餘騎幾乎在同一時刻催動了戰馬，馬蹄聲驟然炸開。
清軍的衝鋒來得又快又猛，那些騎兵在馬上拉弓射箭的姿態流暢得令人咋舌，他們夾緊馬腹搭弦拉弓，箭矢離弦的瞬間馬匹依然保持著全速衝刺，人和馬渾然一體，像是在馬背上長出來的一樣，箭雨潑灑過來的時候，盛軍這邊還在裝填火藥，一時間沒有形成有效的壓制，幾個人應聲中箭落馬。
“別裝了，拿長槍！迎戰！”
馬寶把手槍插回皮套，一把從鞍側抽出了長槍，他踩鐙上馬的動作雖然利落，但心裡已經知道這一陣要吃虧了，清軍的衝鋒已經拉滿了速度，盛軍騎兵剛剛完成了第一輪射擊，大部分人手裡的火器還是空的，長槍雖然抽出來了，但陣型還沒來得及完全收攏，狹路相逢勇者勝，躲是躲不掉了，只能硬著頭皮撞上去了。
兩軍對撞的瞬間，金屬和金屬碰撞的聲響尖利刺耳，夾雜著馬匹的嘶鳴和人的悶哼。
清軍的騎兵衝入盛軍佇列裡，像一把燒紅的刀子切進了油脂裡，前排的盛軍騎兵被撞得人仰馬翻，一個清軍騎士用騎矛刺穿了一個盛軍騎兵的胸甲，然後手腕一抖把屍體甩開，緊接著拿出小流星錘扔向側面另一個盛軍騎兵的脖頸，那人的鐵盔被砸得凹了進去，整個人從馬上歪倒下來，一隻腳還掛在馬鐙上，被戰馬拖著跑了幾步才脫落。
馬寶勒緊韁繩側身避開一杆刺來的騎矛，反手一槍桿砸在那個清軍騎兵的肩頭，那人的身體晃了一下但沒有落馬，拔出刀回砍過來。
馬寶用槍桿格住了，刀刃砍在木杆上砍出一道白印，兩人錯馬而過，馬寶喘了一口粗氣，轉頭大喊：“郝搖旗！帶人從側面包過去！別讓他們把軍陣衝透了！”
郝搖旗帶著三百騎從戰場的右翼繞了出去，試圖繞過清軍正面衝擊的鋒芒，從側後方插進去打亂他們的陣型。
他的馬快，轉眼間已經切到了清軍右翼的外側，清軍右翼的綠營騎兵看到側翼有盛軍包抄過來，雖然陣線一時間有些混亂，但並沒有崩潰，他們調轉馬頭迎著郝搖旗的方向衝了過去，兩支騎兵撞在一起，刀槍交錯，喊殺聲響成一片。
而左翼的八旗騎兵則更加剽悍，這一翼的清軍從一開始就沒有理會側翼的包抄，他們死咬著盛軍正面陣線不放，長矛突刺、狼牙棒猛砸，馬匹衝撞，那股蠻橫而兇狠的衝擊力硬生生地把盛軍的正面撕開了一個缺口。
馬寶從側面看到那邊的情形，心裡一沉，那些八旗騎兵根本不管側翼的騷擾，他們只認準了正前方，誰擋在前面就幹掉他。
“東虜堅韌至此！”
馬寶咬著牙罵了一句，正面衝鋒的對比已經很明顯了，盛軍的騎兵雖然裝備不差、士氣不低，但在馬背上的基本功上確實差了一截。
清軍騎兵自幼在馬背上長大，衝鋒時的人馬配合幾乎是本能，他們能在全速衝刺中調整馬匹的方向、同時拉弓射箭、然後在接觸前一瞬間收弓換武器。
盛軍的騎兵做不出這麼流暢的動作，他們在衝鋒的時候需要分出精力去控制馬匹、控制方向、控制手裡的兵器，每一個動作都比清軍慢上半拍，這半拍在馬上對沖的時候，就是生和死的距離。
戰場上的人已經在一次次的對沖中散開了，整場衝鋒逐漸化成了纏鬥，百餘名騎士在谷口前的開闊地上各自捉對廝殺，馬蹄踏著被踩爛的泥土和沙石，揚起大團的煙塵。
暮色中的光線本來就暗淡，加上馬蹄和刀槍掀起的塵土和硝煙，整個戰場很快便被一層濃稠的黃色煙霧籠罩住了，沙塵灌進了馬寶的眼睛裡，他眯著眼眨了好幾下，視線還是模糊的，只能看到煙塵裡晃動著的人影和馬影，聽到刀槍碰撞的聲響和短促的慘叫。
不止他一個人是這樣，盛軍的騎兵們大多數也看不清戰場全域性了，清軍同樣如此，雙方都在同一片煙霧裡憑著感覺和本能廝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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