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被碎鉛打穿了面門,悶哼著撲倒在地;有人被鐵砂擊碎了膝蓋,半跪在血泊中嚎叫;還有人被炮彈掀起的衝擊波整個人撞飛出去,砸在身後的斷牆上再滑落下來,血霧在狹窄的巷口瀰漫開來,把灰黃色的斷壁殘垣染上了一層暗紅色的薄霧。
盛軍計程車卒們爆發出連日來第一次整齊劃一的歡呼聲,那些憋了太久的鬱憤和壓抑,隨著這一輪炮火的轟鳴終於找到了出口,有人舉著刀嘶聲吶喊,有人蹲在炮架旁邊雙手攥拳捶著地面,有人抱著身邊的同伴激動得說不出話來,孔有德自己也忍不住重重地揮了一下拳,刀鋒在空氣中劃過一道弧光。
第四鎮的贊畫躲在半截矮牆後面,手裡攥著一支筆和半張紙,飛快地記下了這一幕。
他的筆尖蘸著灰泥和汗水的混合物在紙上划著,字跡歪歪斜斜但每一條都記得清清楚楚,辰時三刻,靖海伯孔有德在真定指揮佛郎機炮齊射,斃敵數百,敵陣大亂。
他抬頭看了一眼城頭煙塵中那面依然在飄著的大纛,又低頭繼續寫了幾筆,自己寫的這些東西,將來會有人看到的。
而在西面的封龍山上,劉處直在清晨的時候就已經得知了真定城被破的訊息,他站在山頂一塊平坦的岩石上,舉著千里鏡望著北面真定城的方向,城牆上那面盛字大旗確實已經不見了,但他相信孔有德不會就這麼沒了的。
他從袖中摸出懷錶看了一眼錶盤上的指標,然後收起懷錶,轉身對身後的馬世耀和馬寶說:“時候到了,孔有德撐了二十多天,清軍的銳氣已經磨得差不多了,他們的攻城部隊進了城之後陣型必然散亂,後方守備空虛,咱們這時候打進去,正好打他們的七寸,我率騎兵突擊,高櫟和劉體純率本部迂迴包抄。”
幾位軍官抱拳應命,劉處直自己走到馬前翻身上馬,他今天穿了一層鎖子甲,外面又套了一層扎甲,鐵片層層疊疊地護住胸腹和肩背,頭盔的護頜繩系得緊緊的。
他已經好幾年沒有親自上過戰場了,但這一仗他必須親自衝陣,真定城裡上萬弟兄的血已經流了二十天,他劉處直若是坐在後面等訊息,無顏面對那些倒在城頭的亡魂。
“傳令全軍,騎兵在前,步兵在後,從封龍山北坡下山,直取真定城西面的清軍後隊,郭世徵帶人毀掉清軍留在城外的攻城器械,能燒的就燒,能砸的就砸,馬世耀和馬寶跟我衝陣,撕開他們的後隊防線之後不要戀戰,直接往城裡面殺,跟孔有德會合。”
命令一層層傳下去之後,封龍山的山坡上響起了低沉的號角聲,盛軍的騎兵從山林中湧出來,三千多騎排成了寬闊的橫隊,沿著山坡順勢而下,馬蹄踏著山坡上的碎石和灌木叢,帶起一陣陣的煙塵。
劉處直衝在最前面的一排騎兵當中,他的馬是高頭大馬,馬蹄有力步伐極穩,風從他的鐵盔縫隙裡灌進來,吹得他耳邊呼呼作響。
清軍的後隊果然沒有防備,他們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已經突入城內的攻城部隊上,後隊的輜重營和火炮陣地只有少量守備兵力警戒,很多人正在整備器械、搬運彈藥。
當盛軍的騎兵從封龍山的山坡上衝下來的時候,後隊的清軍士卒甚至有一瞬間沒有反應過來那是什麼,他們以為是自家的騎兵回來了,等看清了馬背上那些深藍色的號衣和盛字補子,才有人驚恐地喊起來:“敵襲!敵襲!”
但已經太晚了,馬世耀帶領的騎兵像一把尖刀插進了清軍後隊最薄弱的位置,鐵騎踏翻了帳篷和輜重車,刀槍揮舞之處血光四濺。
馬寶帶著另一支騎兵從側翼包抄,把試圖結陣抵抗的清軍後隊士卒衝散了陣腳,劉處直帶著親兵營從中路直插進去,他衝過清軍後隊陣線的時候,兩側都是慌亂的敵兵,有人試圖舉刀攔他,被他身邊的親兵搶先一步砍翻在地,他連停都沒有停一下,馬速不減,直直地朝著真定城西面的缺口衝去。
郭世徵率軍跟進,他們衝進了清軍遺留在城外的攻城器械營地,那裡堆滿了雲梯、楯車、木樁、帳篷和成堆的草料。
郭世徵拔出火鐮打著火,從口袋裡摸出火絨引燃了一根火把,帶著人把火把丟進了那些木料和草堆裡,乾燥的木頭和茅草被引燃了,火勢迅速蔓延開來,濃煙滾滾升起,焦糊的氣味隨風飄散,把清軍的攻城器械營地燒成了一片火海。
城中的清軍攻城部隊突然發現後隊亂了,大營方向濃煙沖天,喊殺聲從身後湧來,那些剛剛突入城內的部隊頓時首尾不顧,不知道是該繼續往前打還是回身去堵後路的缺口,有人開始往後退,有人擠在狹窄的街巷裡進退兩難,陣型在慌亂中徹底亂了套。
守城的盛軍殘部看到城外的變化,也看到了那面正從西面豁口衝進來的“盛”字大旗。
有人最先喊了出來:“是陛下!陛下來了!”
已經筋疲力盡計程車卒們像是被注入了新的血液,從殘牆後面、從坍塌的房屋裡、從廢墟的陰影中探出身子來。
看到城西方向衝進來的援軍確實打著盛字旗號,所有人都忍不住了,有人仰天大笑,有人突然蹲下來捂著臉哭出了聲,還有人已經說不出話了只是舉著刀朝著清軍的方向拼命揮砍,歡呼聲從城中心那面大纛的位置開始,一層層地向四周擴散開來,像水面的漣漪一樣漫過整座真定城。
劉處直騎著馬從西面城牆的缺口衝進城裡的時候,街道兩側的殘牆附近都站著自己的兵,他們灰頭土臉、渾身是傷,但每一個人的眼睛裡都有了希望。
劉處直停住馬,看了一眼滿城的慘狀,殘破的房屋、焦黑的樑柱、街面上來不及清理的屍體,以及那些還在揮舞著刀槍歡呼的倖存者們,他心裡一陣絞痛,這一仗雖然勝了,但自己這損失不小啊,第七鎮還在襄陽整訓,這下第四鎮這個主力軍鎮也得修養至少半年了。
孔有德從那面大纛下面跑過來的時候,腳下的碎磚讓他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他衝到劉處直的馬前:“陛下!幸不辱使命!清軍終不能越真定一步!”
劉處直翻身下馬,伸手把孔有德從地上拉了起來,拍了拍他滿是灰土的肩甲:“老孔,你辛苦了,第四鎮的弟兄們辛苦了你們都是好樣的,我為你們感到驕傲,以不足兩萬兵力抵擋清軍十萬兵力圍攻二十餘天,你們都是英雄,戰後該有的賞賜絕對不會少。”
孔有德站直了身體,終於再也繃不住了,背過臉去用滿是血汙的袖子狠狠擦了一把眼睛,這一戰打完,他從登萊帶出來的老人只剩下全節和山裡當野人的線國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