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傳教士在大西軍軍營裡住了將近一個月，住得越久他們看張獻忠的目光就越跟初來時不同了。
利類思每天清晨在營中散步的時候，總能看到張獻忠手下計程車卒在操練，不是明軍那種懶洋洋地揮兩下刀、放兩響空銃就收隊的操練，而是真刀真槍地練，練完了還要互相檢查甲冑和兵器。
有一次利類思看到一個百總模樣的軍官蹲在地上給一個新兵系甲片的繩釦，一邊系一邊罵，罵完了又從自己兜裡摸出兩塊餅子塞給那個新兵，利類思站在遠處看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晚上回到營房，他在油燈下翻開那本已經寫了大半的筆記，用炭筆在空白處添了幾行字。
“……他給他的人吃穿，也給他們打仗的理由，他的兵不搶東西，至少在這片營地裡不搶，我見過清軍、明軍和盛軍，能跟他的兵比的只有盛軍，他們的統帥劉處直的文化程度應該要高一些也要和善一些，但我個人覺得這個國家最大的損失，就是大西皇帝沒能成為唯一的皇帝，如果他成了，他會把這個國家變成一座花園。”
安文思的筆記更偏向技術層面，他畫了好幾張鳥銃的零件圖，標註了銃管的長度和口徑，又在旁邊畫了一門小型佛郎機炮的炮架草圖，計算了俯仰角度和裝藥量的比例。
他把這些圖紙收在枕頭下面，每天睡前拿出來看一遍，有一次張獻忠召他們去問話，他把圖紙遞了上去，張獻忠翻著看了幾頁，直接就讓人按照圖紙開做，對他有著完全的信任。
安文思領了命，第二天就開始帶領工匠製作，他漢話說得磕磕絆絆，跟工匠比劃了半天才讓人明白他要打什麼樣的銃管，工匠們雖然看這個洋人不太順眼，但看他拿出來的圖紙確實像那麼回事，便跟著幹了。
十天之後，第一支斑鳩銃製作完成，安文思帶著幾個大西軍計程車卒到營外試槍，裝藥、上彈、擊發，鉛彈打穿了五十步外的一件扎甲，圍觀計程車卒們發出一陣驚歎，張獻忠得知訊息後臉都要笑爛了，看來自己當初選擇不和劉處直爭湖廣河南是正確的，不然自己這會兒肯定得和清軍打生打死。
現在李自成差點被清軍踹死，劉處直在河北和清軍絞肉，只有自己還能捏一捏軟柿子，清軍雖然有南下的勢頭，不過羅汝才那邊看樣子還能頂一段時間，自己可以全心全意對付南明朝廷，把地盤再擴大一些。
大西軍在這一個月裡的進展也很神速，揚州府拿下來之後，張獻忠在揚州城裡整頓了十來天的兵馬。
他把從奴僕起義中收編的人重新編伍擴軍數萬，揚州城裡的糧草和銀子不少，他分了一部分賞給士卒，剩下的運往合肥。
揚州計程車紳在城破之後死了大半，剩下的也都跑了，城裡的鋪面空了許多，張獻忠讓人把空鋪面收歸公有暫時改成民居，分給那些沒有房屋居住的百姓，讓他們在揚州安頓下來，倒也有了些人氣。
四月下旬，張獻忠在揚州召開軍事會議，定下了渡江打南京的方略，張可望和馮雙禮率軍三萬從和州集結，準備從西南方向渡江；張定國和白文選率軍兩萬從江浦縣西江口集結，準備從正西方向渡江；張文秀和胡繼祖率軍兩萬從揚州舊江口集結，準備從東北方向渡江，三路大軍同時渡江，分進合擊，讓南京的明軍顧此失彼。
命令傳下去之後，各營開始準備渡江的船隻和器械，張獻忠的水師雖然不如鄭家，但這些年跟明軍水師打了許多仗，也積累了一些作戰經驗。
揚州到南京之間的江面上，大西軍的船隊開始調動，白天能看到帆影在江面上來回穿梭，夜裡能聽到船工們喊著號子裝卸物資的聲音。
明水師提督鄭鴻逵駐守在鎮江一帶，手下有大小戰船百餘艘，他聽說大西軍三路渡江、兵力將近十萬的時候，心裡已經打了退堂鼓。
他手下的將領們有的主張迎戰，有的主張退守，吵了一整夜也沒有吵出個結果，第二天天亮之後，鄭鴻逵下令全軍起錨退到了崇明島附近，他給南京發了一封告急文書，說“水師寡不敵眾，暫行退避，以圖後舉”。
南京城裡接到這份文書的時候，大西軍的先鋒已經渡過了長江。
三路大軍渡江的場面極其壯觀，數不清的船隻從江浦、和州、舊江口三個方向同時下水，船帆在江面上鋪成了一片，白茫茫的。
船頭計程車卒們手持刀槍，蹲在船舷後面，等著靠岸的那一刻，江風把船帆吹得鼓鼓的，水浪拍打著船舷，發出沉悶而急促的聲響。
對岸的明軍水寨看到大西軍的船隊湧過來的時候，沒有做出像樣的抵抗，有幾個水寨的守軍放了幾炮，炮彈落在江心裡炸起幾丈高的水柱，但很快就被船上的火力覆蓋了。
大西軍渡過長江之後，張文秀部佔領鎮江，三路兵馬會師於鎮江。
南京城裡，五省總督孫傳庭把能調動的兵馬都調了出來，他率領高傑、李本深幾部，加上南京城內的守備部隊，湊了不到三萬人，在南京城外的幕府山、燕子磯一線佈下了防線。
孫傳庭騎著一匹馬在陣地上來回走了兩遍，把每一處高地、每一段河溝都看了一遍。
他對高傑說道：“西賊來勢兇猛，但南京城大牆厚，只要頂住第一波攻勢，後面就能穩住。”
高傑點頭稱是，心裡卻知道這點兵力在野戰中根本擋不住西賊，史可法已經在揚州殉國了，如果南京再有失，自家督師怕是不會再繼續南撤了，當初他從陝西逃往南方後心裡就一直堵得慌，後續崇禎皇帝死後他更是無法自拔。
五月初八，兩軍在幕府山南麓遭遇。孫傳庭把主力擺在正面，想跟大西軍打一場陣地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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