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蘭藻抿了抿唇。
她自然不會因為陛下不希望她說就噤聲不語,她的沉默僅僅是不認可陳希元的舉措罷了。
而謝蘭藻的沉默讓陳希元心中升起一種近乎惶恐的茫然來。她情不自禁地想著,她往日與謝蘭藻的通訊是否都送入了宮中?被貶出長安後,她其實沒覺得長安陌生。然而此刻,她的認知像是被一柄巨錘,碰一聲中,被轟然打碎。她彷彿揹負著泰山,脊背在無法承擔的重壓下,一點點地佝僂起。
沉默的延英殿裡,瀰漫著的是一股死寂。
【朕要考考她。】趙嘉陵的心聲響起。
聽到聲音的謝蘭藻挑了挑眉,露出一副稀奇的神色來。
陛下沒在她的跟前掩飾對師姐的不喜,天子之考可不是隨便問兩句,這相當於御前問策——答上來了飛黃騰達,答不上來,可能會添個沽名釣譽的惡名。
趙嘉陵坐了回去,她道:“卿雖言事激切,失朝臣之歡心,可朕知道卿的心還是好的。朕恰好有一事問卿。自太.祖鑄‘太和通寶’以來,民間銅錢便不足用。時常以九百五十文成貫,號曰‘除陌錢’。錢不足陌,卿以為如何?”
陳希元道:“詔令民間皆用足陌錢,不足之人執拿入官府,必能改變民間除陌錢橫行的狀況。”她哪裡關心過民間如何用錢?第一個念頭即是不法,自然得用刑名。
趙嘉陵不置可否。
可謝蘭藻聽著卻暗歎一聲。銅錢不足,百姓自然將銅錢藏而不用,只以物易物,造成“錢重物輕”的局面。在這種情況下,用除陌短錢在一定程度上能緩解錢荒。商人與百姓皆知九十五文能做一百用,已是約定俗成。在這種情況下,若強行令百姓使用“足陌錢”,必定造成民怨沸騰。
趙嘉陵又道:“銅錢本就稀少,盜鑄錢財之風橫行,使得劣幣衝入市場,百姓更要藏匿好錢,卿以為該如何呢?”
陳希元思考了一會兒,道:“銅錢短缺,不若開禁,聽任百姓自鑄錢。錢不足用,百姓不欲用錢,便取巧將錢幣融成銅器,獲利更多。若是開放民鑄,百姓私藏之器,便會被用於鑄錢。”
趙嘉陵哂笑一聲:“銅料難得,銅價抬升。銷燬銅器改鑄為錢,其中 價值豈能不變的?化器為財,說得倒是輕鬆。逐利是人的本性,開禁之後,小錢薄錢流通,銅錢俱是濫惡。”
陳希元面色微白,打了一個寒顫。
【錢荒的一個方面是銅礦難採,以及提煉效率不行嘛,只要宿主努力作任務,什麼銅礦、銀礦、金礦都會有的。】明君系統見縫插針畫大餅。
吃不到嘴的東西趙嘉陵先不管,她看著底下戰戰兢兢的陳希元,心中很是得意。她最近刷“天書”上的議論刷到頭昏腦漲,可不是白刷的。能讓那侃侃而談、自詡高才博望的陳希元無話可說,趙嘉陵心中哪能不升起得意來。
但更令她在意的還是謝蘭藻的神色。
【終於為朕感到震驚了吧?!】
像是一股清爽之氣貫通四肢百骸,渾身舒適飄飄然如登仙——
可趙嘉陵多少還是在意點形象的,不管心中如何肆意張狂,臉上努力著不顯露分毫。她本來想說陳希元“目光短淺”,但話到了嘴邊又收了回去。哪裡有人能全知全能的?“短視”其實也未必,只是清高自傲計程車人不在意罷了。當然她在看到“天書”的種種議論前,對此也不甚清楚。
趙嘉陵故作深沉地嘆息,她站起身,揹著手走下了臺階:“卿還需要讀書啊,封丘不好,那便到史館任史官吧。”等到印刷術推廣後,需要刻印的書籍就多了。以陳希元的學養,做個統籌綽綽有餘。人就得擺在該擺的位置,別想那麼多不在自己職權內的事。況且,史館修國史是個清要美職,能夠堵住那些士人的嘴。誰不誇一聲聖人寬仁啊!
陳希元臉色灰敗,入宮前的意氣高揚半點不存。她伏身拜謝道:“臣謝主隆恩。”
謝蘭藻已從錯愕中回神,耳畔旋即響起趙嘉陵的心聲。
【以前都是朕被她們罵到啞口無言,現在終於輪到她說不出話來了。朕總算是猖狂了一回。】
謝蘭藻:“……”猖狂是什麼好詞嗎?
趙嘉陵沒興趣與陳希元相對,萬一回過神來的她又有要罵人的話呢?趙嘉陵望著陳希元,又道:“卿等能安坐此地議論,全賴彼輩戍守邊疆。鄙薄武人,是輕薄無義。”說著,也不等陳希元反駁,便示意她退下了,只留了謝蘭藻在。
謝蘭藻問:“陛下如何想到了短陌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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