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齒重舊,先王以之垂範;還章解組,朝臣於是克終。①”趙嘉陵注視著工部侍郎,道,“朕恭膺大寶,養老之意,切記在心。雖老驥有遠馳之心,夙興夜寐之勤,而筋力將近,然而能以禮讓,固可嘉矣。”
話說到這份上,還能有誰聽不明白呢?朝臣們心中驚了一驚,這是要文武百官年高致仕啊。依照大雍令,諸職官七十而致仕,但太宗之時,別有諭令,“年七十以上應致仕,若齒力未衰,亦聽釐務”②。但這衰不衰誰說了算呢?畢竟還有“籍雖年少,形容衰老者,亦聽致仕”之條啊。③
工部侍郎一聽彈劾,便知事情不妙,聽了聖諭,更是心中拔涼。他朝著天子一拜,顫聲道:“臣年老,乞骸骨歸鄉。”他非宰臣,況且工部清閒,聖人是不會強留他,硬要留在朝堂,反倒不妙。
工部侍郎的識時務讓趙嘉陵很滿意,其實依照系統的判定,工部侍郎還沒墮落成“混子”,可他的確也年高了,再留下去怕是要累死在任上。趙嘉陵也沒挽留,直接批准了工部侍郎的請辭。她的目標不是工部侍郎,還是一些老混子。
謝蘭藻的思緒活躍,見陛下冷不丁撕開一道口子,她當然得跟上去。看吏部文書,一方面是等待守選的官員不計其數,只能在等待中蹉跎;另一方面是年齡已至的官員不願退下,使得一切如死水無瀾。
她奏道:“七十而致仕,禮法有明文。”④頓了頓,又道,“可不少官員都老死、病死於宦遊道上,不能生時返鄉里,甚至連靈柩都在外數年,不得安息,聞者心傷。臣以為,六十當致仕,如此得返鄉里,享兒孫繞膝之天倫樂。”
謝蘭藻一開口,將致仕的年齡往前推了十年,朝中頓時一片譁然。
戶部尚書項燕貽沉聲道:“我大雍官宦人均壽命不到六十而已。以六十為限,恐怕仍舊老死宦遊道上。”
想要抗議的朝臣哽了哽,這下心中萌生的是另一種不快了。想了想死在館驛、寄靈它鄉的場景,誰不臉色慘怛。可萬一能一直留在長安,不被外放到州縣呢?這身前功名和身後事廝打起來,一時間群臣噤聲。
趙嘉陵沉吟片刻,道:“以六十五為限,老病之人準其提前請罪。九品以上官年至六十五而未退者,御史臺可糾彈其人,核驗後不許子孫蔭補。”
說這番話的時候,趙嘉陵用上了許久沒動的雞肋“人君之威”。是要強制致仕了,自己的前程和子孫的未來,總要選一個吧?太.祖、太宗時,唯有五品以上官員致仕給半俸,先帝時國庫充盈,則不論官品皆能領取半俸,待遇尚可。
朝臣們唯唯稱是。
可一項命令頒佈了,並不是一了百了了,詳細措施還有待商榷。
常朝結束後,宰臣們都留在紫宸殿裡議事。
戶部尚書先前是贊同致仕之事的,但此刻只有少數人時,她緩緩地說出了自己的憂慮。
當然都是錢的事情,在侷促的時候,別說致仕官員,就連百官的俸祿都發不出來。現在要著手清退年老的官吏,讓年輕的人頂上來,這財政上的負擔可想而知。
眼下還沒“捉襟見肘”,但不得不替未來著想。還好陛下未將國庫私用,甚至在各種建設上開內帑補貼,但一想到賬冊上的數字,項燕貽就覺得頭大如鬥。
“可若是致仕後不得一文,恐令人寒心。”想要削減俸祿上的用度,除非國庫空了,不然不可能大改的,這可是涉及所有官員的切身利益啊。誰不年老,誰想在致仕後回到鄉里躬耕為生?
項燕貽嘆了一口氣,這個道理她也明白。守選之人不用發俸,致仕卻要。從錢財上來說,延遲致仕的時間反而是省錢良方。
“他們佔據了那些位置,卻創造不了價值,使得官場如死水一潭,並非好事。”趙嘉陵的話說得很直白。她的確不想給那些“混子”發放半俸,但考慮種種,由不得她憑藉自己的喜好做事。
項燕貽抿了抿唇,沒再辯駁,她眉頭微蹙,又道:“藩使尚在京中。”藩使到了長安,都是由鴻臚寺安置、供給的,原先在地方就該限制人數,但有些縣衙不敢決斷,最後還是任由藩使超額入長安。貢使人數超額就算了,原本賜宴後也該回國了,奈何有的人選擇在長安白吃白喝,鴻臚寺也不好管束。往年這時候漸次回返了,可如今沒見藩使有動靜。
“貢使、藩客滯留長安,近一千人,禮賓院每月給錢近一萬緡。”人要給吃穿用度錢,乘坐的畜生也要給糧料,這幫人多滯留一天,項燕貽的心火就旺一分。
趙嘉陵皺了皺眉,問:“原因呢?”
謝蘭藻平靜道:“不滿回賜。”有司會根據貢品的估價回賜價值相當的物品,但在先帝朝為了展示大雍的氣度,或者是拉攏一些小國,往往不遵循最初的等價原則,回賜頗為豐厚。趙嘉陵登基後,謝蘭藻借皇帝名義詔令西域貢使,遏制“侏儒、美人、短節小馬、奇珍異獸”等無用之物,回賜也儘可能依照“等價”的原則,貢使從中獲利少,自然心中積怨。
朝廷處處用錢呢,哪能浪費了。趙嘉陵本想讓宰臣們設法將藩使打發回國,但倏地想起“忠誠鑑定儀”來,系統說了,它對藩使也起效。那不是能看清邊境不壞好意者有誰?“此事後議,擇吉日在麟德殿設宴款待諸國使臣。”趙嘉陵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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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嘉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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