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希元不愧是進士出身,對武舉、武監的批判可謂是引經據典,喋喋不休。趙嘉陵“聽諫言”卻不見得要採納。等到陳希元的長篇大論告一段落,她才淡笑了一聲,道:“朕以為卿來是告罪的。己罪不論,先講他人是非,難道也是聖人之教嗎?”
陳希元的面色僵住了。
在她記憶中的皇帝,是不會用那雲淡風輕的口吻說出這樣的話來。
她當即低頭,順著趙嘉陵的話道:“臣有罪,可臣——”
但凡轉折之後都是推脫的言辭,趙嘉陵這次卻不打算容陳希元說完。她敲了敲御椅,微笑道:“卿在任上,事務輕簡不繁多嗎?朕聽聞卿時常拄杖登山,與文人墨客相和。作些‘白雲深處無人跡,一片流泉冷客心’‘醉中誰問官家事,載得清風月滿船’之類的詩作來。朕還以為卿留心山水,便任性掛冠,卻不想卿對貢舉,如此上心。”
趙嘉陵的口吻平靜得像是閒話家常,但陳希元只察覺到了不對勁。她的呼吸停滯了片刻,悄悄抬頭看到的是天子有些威嚴的面龐。在離京之前,她內心深處的感觸是,此位與小兒坐。然而此時,她竟從天子平淡沉靜的口吻中察覺到了幾分天威浩蕩,座上的天子一下子變得深不可測起來。
她在封丘的事,陛下又是如何知道的?她的心中驚疑不定,幾乎是下意識地望向持續與她通訊的謝蘭藻。
視線對碰剎那,謝蘭藻哪會不懂陳希元的懷疑,心中也沁著蕭瑟的寒意,彷彿被秋風吹過。
陛下如何得知?自然是那深不可測、近乎神明的系統了!可陳希元聽不到心聲。此詩篇尚未在長安流傳,能吟詠一二的只有她而已。如果她在陳希元那個位置上,同樣會心生懷疑。
至此,陳希元犯顏直諫的打算已宣告破滅。她不得不先回答陛下的問題,展現出一個士人對朝政大事應有的關心。至於那無故入京的罪名,她也只能扛下來。
趙嘉陵笑了笑,彷彿沒將陳希元的事放在心上。
她站起身,居高臨下地望著陳希元,不給她把握話語權的機會。她繼續問道:“功名之士,以垂勳竹帛為悅;忠孝之士,以安社稷為悅;有道之士,以堯舜君民為悅。①卿以為,自己是哪種?”
陳希元低頭,愕然之意更甚。這依然是過去聽不到的話,而在愕然之後,幾乎是本能地泛起一種恐懼。她謹慎道:“臣自是願意做有道之士。”
趙嘉陵一揚眉,面上笑意更濃。
當然不是為了陳希元的理想和選擇。
她臉上裝出學來的威嚴之色,可內心深處的活躍卻是絲毫不減。
【謝蘭藻沒替她說話唉,要是謝蘭藻忽然冒出來,朕就、就——】
心音效卡了半晌,才擠出一句咬牙切齒的【不與她好】來。
謝蘭藻抿了抿唇。
她自然不會因為陛下不希望她說就噤聲不語,她的沉默僅僅是不認可陳希元的舉措罷了。
而謝蘭藻的沉默讓陳希元心中升起一種近乎惶恐的茫然來。她情不自禁地想著,她往日與謝蘭藻的通訊是否都送入了宮中?被貶出長安後,她其實沒覺得長安陌生。然而此刻,她的認知像是被一柄巨錘,碰一聲中,被轟然打碎。她彷彿揹負著泰山,脊背在無法承擔的重壓下,一點點地佝僂起。
沉默的延英殿裡,瀰漫著的是一股死寂。
【朕要考考她。】趙嘉陵的心聲響起。
聽到聲音的謝蘭藻挑了挑眉,露出一副稀奇的神色來。
陛下沒在她的跟前掩飾對師姐的不喜,天子之考可不是隨便問兩句,這相當於御前問策——答上來了飛黃騰達,答不上來,可能會添個沽名釣譽的惡名。
趙嘉陵坐了回去,她道:“卿雖言事激切,失朝臣之歡心,可朕知道卿的心還是好的。朕恰好有一事問卿。自太.祖鑄‘太和通寶’以來,民間銅錢便不足用。時常以九百五十文成貫,號曰‘除陌錢’。錢不足陌,卿以為如何?”
陳希元道:“詔令民間皆用足陌錢,不足之人執拿入官府,必能改變民間除陌錢橫行的狀況。”她哪裡關心過民間如何用錢?第一個念頭即是不法,自然得用刑名。
趙嘉陵不置可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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