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過面具能夠看到那雙如熠熠星辰的臉,這些謎題都不算難,她能解,陛下豈是不能?“忐忑”二字,是說陛下昔日心懷嗎?上有心,下有心,答案呼之欲出了。在趙嘉陵期待的眼神中,她緩聲道:“中心藏之。”
心乎愛矣,遐不謂矣。中心藏之,何日忘之。①
趙嘉陵又挑了一個,笑眯眯道:“四明。”
謝蘭藻揚眉:“一日不見,如三月兮。”
燈光下,趙嘉陵興致勃勃地挑燈,她的唇邊噙著淺笑,那架勢想要將架上的燈取盡。謝蘭藻無奈,她微微地晃了晃趙嘉陵的手,溫聲道:“若雙手提燈,誰來牽人?”趙嘉陵這才收斂了幾分。是了,等會兒還要在其餘攤子徘徊呢,買買耳墜、買買簪子,再來點吃食,那不是沒手提了嗎?
亮堂堂的道上游人多,其中不乏熟悉的面孔。也恰是因為戴著面具,燈火迷離中,沒認出真容,於是翩然地在人群中一擦肩。趙嘉陵倒是回眸看了兩眼,說:“四姐果然出來了。”一會兒,又樂道,“她們的燈沒你給我掙得多。”
謝蘭藻:“……”
穿梭在亮堂堂的街市中,趙嘉陵的收穫頗豐,可玩興哪有那麼容易打消?看足了夜市的風光後,她又興致勃勃地拽著謝蘭藻乘車去曲江。元夜的曲江也是對外開放的,畫舫、小篷船百餘艘,個個都張燈結綵的。懸在船頭船尾的羊角燈如聯珠,管絃聲裡,遊客們憑欄鬨笑,聲光凌亂,呼聲如沸。
春意萌發,可還沒到鬧上枝頭的時節。
明月如盤,月光如水潑地,人立月光中,濯濯如清蓮。
趙嘉陵牽著謝蘭藻登上紫雲樓,這處是皇家禁地,不會有閒人來相擾。她先是抖了抖,像是要卸去身上的寒氣,然後才伸手揭面具。只是,在指尖觸碰到面具邊沿的時候,她的動作稍稍停頓。
謝蘭藻捕捉到這一剎那的遲疑,她微微一笑,道:“陛下在猶豫什麼?”
趙嘉陵利索地摘下面具,將它們擱置在一邊的案上。她蹙眉道:“朕只是有些恍惚,想著,要是面具底下——”她停頓了,抬眸凝視著謝蘭藻。
面具底下是楚楚謖謖的人,孤意中又藏著深情。
可能太過順暢美好,反倒讓她有種落入夢裡的恍惚感。
她怕一掀開面具,夢就醒了。
“還能是妖魔鬼怪嗎?”謝蘭藻笑了笑,故意曼聲道,“還是在陛下的眼中,臣就是那妖魔鬼怪呢?”
趙嘉陵展顏一笑,動情道:“你要是妖魔鬼怪,那朕就是魑魅魍魎。”
雖然是情話,但聽起來怪瘮人的。謝蘭藻想勸她下次別說了,但話到了唇邊又咽了回去。她走到了窗邊,遠眺曲江上風光。紫雲樓是陛下登臨處,窗戶早就換成了玲瓏剔透的玻璃。這邊一直有人灑掃,可看屋中齊整樣,大約早得了宮中的訊息。
謝蘭藻放眼看遊船,一片窸窸窣窣響,遠景在眼前消失,卻是趙嘉陵放下了水晶簾。
“先前一路來不是看夠了麼?”趙嘉陵凝視著謝蘭藻,一聲不輕不重地抱怨。
謝蘭藻莞爾道:“湖上煙火此時才盛。既然陛下不想看,臣也不看了。”
趙嘉陵這才滿意,她伸手攬住謝蘭藻,牽著她在小榻坐下,說:“煙火那日都能看,但是我——”話說了一半,趙嘉陵就啞了。
謝蘭藻溫聲道:“怎樣?難道陛下不能日日看到麼?”
本來話題一轉就好,可謝蘭藻都要問了,那就算絞盡腦汁也得答。她道:“煙火恆常不變,但我的話,你少看一眼,那就是錯過。一直少看,我就老了。”
真是語不驚人死不休啊,謝蘭藻被那句“老了”逗笑,她伸手撫了撫髮絲,道:“二十一而已。”
被點了年齡,趙嘉陵像是打通了七竅,忽地一挺身,說:“朕都二十一了呢。”她不去想煙花不煙花的了,眼神開始亂瞟,心跳的速度也隨著蔓延的綺念而加快了。她一旋身,手撐著小榻,瞥見那張絕塵的臉時,連話都說不出來。
隔簾遮了外頭的光影,可砰砰砰的響動連綿不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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