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像是被一隻大手撥開了一般，自然地讓出了一條通道。緊接著，一道麗影自那條小道的盡頭緩步而來。
那是一個女子的身影，步履輕盈，姿態曼妙。她每一步邁出，都彷彿踩在雲端，足尖與地面之間似乎隔著半寸虛空，不染纖塵。
她並未露出真容，面上籠罩著一層薄薄的輕紗，只露出一雙眸子。可即便如此，她渾身上下依舊散發著一種令人心顫的魅力。那魅力如同初春融雪後滲入土壤的暖流，無聲無息，卻深入骨髓。她的身姿，她的氣質，她行走間衣袂翻飛時帶起的那一縷縷流光，都在不經意間撩撥著每一個人的心絃。
“雲凰神女！”
“神女來了！風姿無雙啊！”
“天吶，我是不是在做夢，她朝我這邊看了一眼！”
血蓮庭院中那些年輕的修士們最先反應過來，紛紛激動地喊出聲來。有人高高舉起手臂，有人踮起腳尖，生怕錯過了她的一個動作、一個眼神。整個庭院的氣氛瞬間被點燃，彷彿有無數朵焰火在同一時刻綻放。
葉塵甚至看到，就在人群前方不遠處，有幾個頭髮花白的老者，也跟著年輕人們一起歡呼雀躍，甚至還吹起了口哨。那幾位老頭子一個個臉上泛著紅光，眼睛亮得嚇人，有的還揚著手臂，嘴裡“雲凰神女”喊得比誰都響亮，那勁頭，活脫脫像是回到了少年時代。
“真是老不正經。”烏匪聖子見狀，低聲嘟囔了一句，語氣中滿是鄙夷，“那幾位都能做雲凰神女的爺爺了，還跟著起什麼哄？也不嫌丟人。”
他話音剛落，忽然之間，一個白花花的頭顱湊到了他面前。烏匪聖子只覺眼前一花，還沒反應過來，一張皺紋堆疊的老臉已經出現在他眼皮子底下，那雙眼睛眯成了兩條縫，正笑眯眯地看著他。
烏匪聖子頓時汗毛倒豎，這老傢伙什麼時候摸過來的？他竟一點察覺都沒有。這也就罷了，關鍵是剛才那句“老不正經”說得雖然小聲，可看對方這架勢，分明是聽得一清二楚。
“小子，你說誰老不正經？”那老者笑眯眯地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子令人頭皮發麻的壓迫感。他伸出一隻手，捏住了烏匪聖子的耳朵，輕輕一擰。那動作看著隨意，卻讓烏匪聖子疼得齜牙咧嘴，整張臉都跟著扭曲了起來。
“三、九泰爺爺！您老人家怎麼在這兒呢？”烏匪聖子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嘴裡連忙討饒，“我沒有說您，我哪敢說您啊！我說的、我說的是別人……是那邊那幾個！對，就是那邊那幾個……”
他的話還沒說完，老者的手又加了幾分力道，烏匪聖子的聲音立刻變成了倒吸涼氣的嘶嘶聲。
葉塵和卓浪對視了一眼，皆感錯愕。這位“九泰爺爺”顯然不是普通角色，能讓烏匪聖子怕成這副模樣，來頭必定不小。而且看這老頭的身法，剛才那一手快得連葉塵都只是勉強捕捉到一絲殘影，其實力之強，深不可測。
這老者名叫九泰，放眼整個天機城，也算得上是一位家喻戶曉的人物。
他這輩子活得極為率性，年輕時的那股子瘋勁兒，比起卓浪來簡直有過之而無不及。那時候的九泰，整日里遊走於天機城各大石坊之間，一雙眼睛從早到晚都盯著那些灰撲撲的原石，腦子裡除了晶石的紋路、皮殼的走向，再裝不下別的東西。
他嗜賭如命，比卓浪還要痴狂三分，贏了便呼朋喚友徹夜豪飲，輸了便紅著眼繼續押注。最風光的時候，他在同一座石坊裡一口氣切出過三塊上品神晶，引得滿堂喝彩。最落魄的時候，連祖上傳下來的宅子都被他抵了出去。到了最後，偌大的家業硬是被他一塊晶石一塊晶石地輸了個精光。
如今的九泰已經老了，滿頭白髮如雪，臉上溝壑縱橫，一雙老眼卻依舊清亮，透著精光。他無兒無女，孤身一人，了無牽掛，每日里仍舊泡在石坊之中，風雨無阻。只是年輕時候的他是手癢，非得上臺親自切上幾塊石頭才肯罷休。現在年紀大了，他反倒更喜歡揣著手站在一旁看別人賭。看別人贏，他樂。看別人輸，他也樂。對他而言，石坊裡的這些起起落落，早已成了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就像呼吸一樣自然。
九泰老人此生最大的心願，就是希望在自己閉眼之前，能夠親眼看到有人切開蓮池聖地的那幾塊著名奇石，看看那裡頭到底藏著什麼。那幾塊奇石在天機城擺了不知多少年月，傳聞無數，卻始終無人敢切，也無人能切。對九泰這樣的老賭棍來說，那幾塊石頭就像是一座座永遠翻不過去的高山，橫亙在他心頭，成了他一生中最大的執念。
事實上，像九泰這樣的老賭徒，在這血蓮庭院中並不在少數。葉塵放眼望去，那些白花花的頭顱之中，至少有一小半都是此類人物。他們年紀大了，火氣消了，不再像年輕時那般爭強鬥狠，卻也始終放不下這份對晶石近乎偏執的熱愛。
九泰雖然將大半輩子的光陰都耗在了賭石上頭，可他的修為卻一點也不含糊。此老早已踏入了半聖之境，這般實力，若是放在外面的普通地域中，已然是足以稱雄一方的頂尖存在了。而在這滿庭院的老人之中，九泰的修為也是最高的一個。他平日裡不顯山不露水，看著就像一個普普通通的糟老頭子，可一旦認真起來，光是那股若隱若現的氣息，就足以讓在場絕大多數人喘不過氣。
更關鍵的是，九泰在天機城中的身份不一般。他同時擔任著十八家石坊的名譽管事，在賭石圈子裡舉足輕重，說話極有分量。無論走到哪家石坊，上至坊主，下至雜役，見了他都得恭恭敬敬地喊一聲“九泰爺”。這般待遇，可不是單靠修為就能換來的，那是用一輩子混跡石坊所積攢下來的資歷和威望。
因此，烏匪聖子在認出九泰之後，才會那般惶恐，連個屁都不敢放。別說他只是蓮池聖地的一個聖子，就算是聖地的長老來了，見了九泰老爺子也得客客氣氣地行禮問好。
“九泰爺爺，我真沒看到是您老人家。”烏匪聖子臉上堆滿了討好的笑容，“您是瞭解我的，我打小就最尊敬的人就是九泰爺爺。我那親爺爺是個浪子，從小到大就來看過我一次，還差點沒認出我。我這些年在天機城，一直都將您當成我的親爺爺看待，比親爺爺還親呢。”
他說得情真意切，就差沒當場擠出幾滴眼淚來。九泰斜睨了他一眼，臉上的笑容不增不減。他鬆開捏著烏匪聖子耳朵的手，順勢在那顆腦袋上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嘴裡哼道：“你小子，晶術沒什麼長進，嘴皮子倒是長進了不少。以後說話注意點，再讓爺爺我聽見你在背後胡咧咧，小心我把你那條舌頭給割下來，下酒吃。”
烏匪聖子嘴裡不停地應著：“是是是，九泰爺爺教訓得是，我以後一定管住這張嘴，絕不再犯。”
九泰不再理他，目光悠悠一轉，落在了旁邊的葉塵身上。他打量了葉塵幾眼，那眼神並不鋒利，卻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穿透力，像是在剝開人的皮肉，直視內裡的神魂。片刻之後，他臉上的笑意更深了幾分，朝葉塵輕輕點了點頭，那神情之中，竟帶著幾分賞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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