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不明白。”馮子昂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它的聲音裡多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東西，他從來沒有對霜巨人們這麼低沉過，也從來沒有如此耐心過，甚至帶著慈祥。
“你們不明白我在做什麼，你們習慣了讓戰死者無聲無息地消失在冰窟裡、在肚子裡、在遺忘裡。你們認為那是力量的傳承，是血脈的延續。但我要告訴你們！不是！”
他的目光掃過全場，那雙完全由寒冰構成的眼睛裡翻湧著的冷冽的光芒，像是有兩輪冰冷的太陽。
“吞噬血肉，傳承的只是力量。力量會消散，會衰減，會被下一場戰鬥消耗殆盡。一槽被你吞入腹中，他的力量或許能在體內延續三天、五天，最多不過一季。八個眼被你們丟進冰窟，他的屍體或許會在大冰川下沉寂一年，兩年；屁婆子的名字被你們遺忘，或許她的族人和隊友們還記得短暫的一段時間。”
“之後呢？之後你甚至記不清他的力量在你體內流淌時的溫度，記不清它和其他被你吞噬的力量有什麼區別，想不起來自己有族人被放置在了暗無天日的冰窟，回想不到她們過往的事蹟，他們的存在消失了。徹底消失了。”
馮子昂的音量驟然拔高，帶著武器碰撞般的鏗鏘，從寒冰的擠壓中榨出的氣流尖嘯銳利又激越。
那聲音在精神力的加持下，不再僅僅作用於物質世界，而是連通每一個霜巨人的靈魂。
“如果戰死者的結局就是被遺忘，那他們為什麼而戰？”
淮君猛地抬起了頭，他感覺自己的心臟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攥住了。
他在那個落在他腦子裡的靈魂體的記憶裡聽到過類似的話！
為何而戰？？？為何而戰！！！
他想起自己在戰場上吞食過的每一個同類，追隨馮子昂之前，他們每個人都吞食過同類，戰死的霜巨人，往往是霜巨人們最快捷的補充體力的方式。
那些面孔、那些名字、那些活著時的習慣和聲音……他在每一次撕咬中將他們嚥下，在消化的過程中遺忘了它們。
他以為那是自然的，是理所當然的。
可現在馮子昂的話像一把刀，精準地剖開了他內心深處那個他自己都不願意去觸碰的角落，他記得吞噬過多少同類的血肉，但他已經記不清其中一半以上的人叫什麼名字了。
他比所有同族都聰明，可他還是忘了，還是記不清了！
這太可怕了，可怕到他在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渾身發冷。
“這個問題，你們從來沒有人問過自己。”馮子昂的聲音持續地撞擊著每一個巨人的耳膜和心臟，聲浪之強，連遠處的卡瑪德拉都感覺到四周的空氣都在微微震顫。
“你們生來就是戰士，在戰鬥中長大，在戰鬥中死去。你們把戰死視為榮耀，把吞噬同伴視為傳承，把遺忘視為理所當然。你們不覺得這有什麼問題，因為你們不知道還有別的方式。”
冰龍的化身之軀上，層層鱗片折射光芒，它的雙翼猛地展開，冰冷的天光從翼膜間穿透過來，將它的身軀映照成一個巨大到令人窒息的剪影。
他昂起龍首，聲音如雷，震得天地都在顫抖。
“但你們有沒有想過，在你們之前，有過無數代巨人在這片大地上戰鬥、死去、被遺忘。他們的名字呢？他們的事蹟呢？他們為這個族群流過的血、拼過的命呢？全都沒了。像雪上的腳印被風吹散，像黑夜被白天交替，什麼痕跡都沒留下。你們活著的每一分每一秒都站在無數先輩的屍骨之上，但你們甚至不知道其中任何一個人的名字！”
他又低下頭來，目光重新變得沉靜而悲憫，聲音也隨之降了下來，從雷霆變成了細雨。
“你們不覺得這太殘忍了嗎？”
那頭被淮君他們帶回來的霜巨人首領猛地顫抖一下，她的臉上佈滿了縱橫交錯的傷痕。作為除了淮君三巨頭之外唯一的霜巨人領袖，她站在人群前排，馮子昂說完這句話的時候，她的眼眶忽然毫無徵兆地紅了。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有這種反應，她比淮君他們都年長，強大的實力是她能活這麼久的保證。
她活了將近一百年，打過數不清的仗，吞食過的戰友和敵人不計其數。
作為族群的領袖，作為族群中最強的戰力，她從來不曾為任何一個掉過一滴眼淚。可現在，那位冕下的一句“太殘忍了”，就像一把鈍刀子捅進了她的胸口，讓她難受得幾乎站不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