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前面的王薇發現了她的異常,轉頭看了過來,眼中帶著疑問。
她張了張嘴,最後只擠出了一句話:“我想起我第一個孩子了,他死的那場仗。我吞了他的左腿,但我不記得他叫什麼了....”
這句話像一顆石子投進了沉默的湖面,激起的漣漪無聲地擴散到了整個人群中,沒有人說話,但所有人的呼吸都變得沉重了幾分,馮子昂的情緒,感染著他們每一個巨人,就連遠處的卡瑪德拉,在這種更加上位的超凡牽引裡,都不禁有些恍惚。
而下方的霜巨人中的每一個人,都曾吞食過某個親近的人,都曾在消化的過程中失去了關於那個人的一切記憶,都曾在此後的某個深夜裡忽然意識到自己遺忘了什麼,然後被一種無法名狀的空洞感吞噬。
她跪在淮君和王薇的身後,渾身都在發抖,霜巨人是不怕冷的,可她現在,那種從骨頭縫深處鑽出來,從心裡湧上來,從血裡淌出來的冷,席捲全身。
她想起了自己的孩子,自己的族人,想起了那些一場接一場,因為飢餓,因為衝突,因為食物,因為路線而爆發的戰鬥。
這些記憶現在都已經有些模糊了,可她身上的疤,卻清楚的提醒著她,那些過去的每一場和死亡共舞的戰鬥,都清晰得刻在了她的身上。
像她的身體,早已經記住了每一場戰鬥的廝殺!
但她的腦子,除了殺戮和戰鬥之外,她已經忘了那些和她並肩的人了。
“所以我要給你們一樣東西。”祖龍的聲音在此時再度響起,像是一道溫暖的光照進了他冰冷的心底。
“為了族群,為了我們的城市!有三位勇士告別了這個世界,告別了大家。”
馮子昂的右前爪再一次抬起,點在祭壇表面。這一次它刻下的不是名字,而是一個符號,一個首尾相銜的圓形,中間穿過一道筆直的豎線,像是一隻眼睛,又像是一扇門。
“我要給你們‘銘記’。從今天起,每一個為族群戰死的巨人,他的名字都會被刻在這裡,它就像是你們每一個人一樣,有名字!英靈碑!所有被刻上這塊碑的名字,都將被永遠記住。不是記住三天、記住一季、記住一年,而是記住到這座城池崩塌、到這座冰川融化、到這片大地上的最後一朵雪花飛揚。”
馮子昂的語速越來越快,聲調越來越高昂,每一句話都伴隨著他的精神力,像是被燒化了的鐵和銅,直接澆進每一個霜巨人的靈魂!
“你們以為戰死者的力量會隨著血肉的消亡而消散?不!他們的力量不在血肉裡,在他們的故事裡,在他們的衝鋒裡,在他們的訓練裡,在他們和你們相處的每一個白天和夜晚,在他們向著敵人衝鋒的咆哮裡!”
馮子昂的目光如同實質,掃過在場每一個巨人的臉,那眼神帶著沉重的壓力,砸他們的心頭,讓他們喘不過來氣。
從那些名字中攜帶的精神力烙印中散發出來的和亡靈交戰的光影,馮子昂的情緒,隆考特等人的咆哮,同時交錯在這些本來就不夠聰明的霜巨人腦海裡,讓他們所有人都有種分不清虛幻和現實的感覺。
“這些曾經就是他們的力量。這些曾經不會腐爛,不會被消化,不會在肚子裡變成養分然後被排出體外。這些曾經會留在這裡,留在他們的名字裡,留在你們的腦子裡!成為比血肉更堅韌、比骨骼更長久的東西。它會告訴後來者!你們不是憑空站在這裡的。你們腳下的土地,是這些人用命鋪出來的。你們血管裡流淌的不只是你們自己的血,還有他們的故事。”
說著說著,馮子昂的雙翼完全展開,斑斕的光芒從鱗片縫隙間迸射而出,將整座祭壇籠罩在一片璀璨的輝光之中。
昂起龍首,用一種近乎咆哮的音量喊出了最後一段話,那已經不是聲音,而是一種裹挾著全部意志與力量的精神衝擊,放在凡俗世界,那已經算得上魔法攻擊了!強烈的精神力波動,像海嘯一樣撞在了每一個巨人的靈魂上。
“從今天起,你們不再是一群只知道戰鬥和吞噬的野蠻野獸!從今天起,你們是有名字的族群!有歷史的族群!有英靈的族群!”
“你們會站在英靈碑之下!每一個戰死者的名字都會刻在裡面,每一個戰死者的故事都會傳頌下去,一代接一代,直到時間的盡頭!你們會告訴你們的後代:這座碑上刻著誰,他們做了什麼,他們為什麼而死。你們的後代會把這份記憶傳給他們的後代,他們的後代再傳給後代的後代!這就是文明!這就是不朽!”
聲音落下的一刻,整個天地都在震顫。
高臺上那那些名字中的光芒沖天而起,在空中炸開,化作無數道光箭射向四面八方,將整個冰原籠罩在一層淡淡的光暈之中。
那光芒落在人身上是暖的,像是有人用溫熱的掌心按在肩膀上,輕輕地、穩穩地,告訴你。
你被看見了。
你被記住了。
你不會被遺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