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壺嘴裡的水流在花壇沿上發出均勻的聲響，細細的，涼絲絲的，滲進土裡就沒了聲音。
2020年夏天，劉志剛打了一個電話來說蘇晚晴走了。
他在電話那頭的聲音是平的，像是把這件事己經在心裡擱了很久才拎出來。
張建軍握著話筒聽著，沒有打斷他。
劉志剛說完之後電話裡安靜了兩三秒，張建軍開口說：“辦了就好。”掛了電話他在桌邊坐了一會兒，站起來去廚房把水壺燒了，泡了杯茶端到廊簷底下坐著喝了。
窗臺上那盆茉莉是沈婉瑩種的，這年開了幾朵白花，香氣薄薄的，風來了就散，風停了就聚。
他坐在那兒看著那幾朵花，把一杯茶從熱喝到涼，然後站起來回屋了。
那年秋天米蘭達寄了一張照片來。
照片上她穿著婚紗站在一棵大樹底下，旁邊站著一個高高瘦瘦的男人，兩個人都在笑。照片背面寫了一行字，字跡工整：“爸，我結婚了。他叫安德魯，學園藝的。”
張建軍把照片翻過來看了兩遍，翻過去又看了看背面的字，然後把它壓在了書桌玻璃板底下，跟那張沈婉瑩的照片並排放著。
2022年，秦亮來了一趟。
他在院子裡坐了半個下午，說美國那邊的事都收乾淨了，米蘭達過得挺好，安德魯開了一個小農場，種蔬菜和花。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張建軍閉著眼靠在躺椅上，像是睡著了又像是沒睡著。秦亮說完之後安靜地坐了一會兒，站起來把石桌上空了的茶壺續滿了水，然後走了。
他走到院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張建軍還閉著眼靠在躺椅上，陽光從老槐樹葉子間漏下來落在他身上，一小片一小片亮晃晃的，在他的舊棉襖上晃著。秦亮看了幾秒鐘，轉身出了院門。
2024年春天，傻柱走了。張建軍是聽謝莊由說的。
傻柱是在睡夢裡走的。
鐵蛋和鋼蛋那幾年回家越來越勤了。
鐵蛋退了之後幾乎每週末都回來，鋼蛋調回北京之後也隔週回來一次。
兩個兒子有時候一起回來，有時候前後腳，可總歸有一個人在。
張建軍坐在廊簷底下看著他們兩個在院子裡忙活——鐵蛋在修那扇門，鋼蛋在給窗框刷漆——心裡頭會湧上來一種溫溫的東西，不燙也不涼，就是擱在那兒，讓他覺得院子裡還有人聲。
2025年秋天，張霖寫了一封信來，信很短，字跡工整。“說他又生了一個孩子，男孩，取名懷遠。隨他哥的名字。祝您身體健康。”
張建軍把那封信看了兩遍，疊好放進了抽屜裡，跟那些舊信擱在一起，也沒有回信。
那天傍晚他在廊簷底下坐了很久，首到天黑透了才站起來回屋。
2026年春天，老槐樹照常發了新芽。嫩綠的葉子密密匝匝地鋪了一層，在風裡沙沙響著。
張建軍坐在廊簷底下看了一會兒那些新葉子，陽光從葉子的縫隙裡漏下來落在他手背上，溫溫的。
他伸出手碰了碰其中一小片光斑，指尖落在那團亮光上，又收回來了。
那年夏天的一個下午，鐵蛋來的時候看見張建軍還坐在廊簷底下，靠在椅背上，腿上蓋著那條沈婉瑩留下的薄毯子。
他走過去叫了一聲“爸”，張建軍沒有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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