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婉瑩走後那幾年,張建軍把日子過成了一條細線,不粗不細地繃著。
鐵蛋和鋼蛋輪流回來住,鐵蛋住得勤些,隔個把月就帶媳婦孩子回來待兩天。
他把後院謝莊由那間屋子買下來,換了新門窗,通了暖氣,自己住。
張建軍白天坐在廊簷底下,鐵蛋就在院子裡修這修那——把門軸上了油,把花壇邊鬆了的磚重新砌緊,給老棗樹底下那把舊椅子換了塊坐板。
鐵蛋蹲在地上幹活的時候,張建軍端著茶杯看他的背影,那背影比年輕時寬了一些,也沉了一些,剃了很短的發茬,後頸上一層薄薄的汗在陽光下反著光。
鋼蛋回來得少,可每回都提前打電話。
電話裡他問“爸你缺什麼”,張建軍說“不缺,照顧好自己就行”,鋼蛋說“那我回去再說”。
到了之後他就坐在院子裡陪張建軍喝茶,話不多,但待得住,一坐就是一下午。
有一回鋼蛋站起來要走的時候在院子中間停了一下,回頭看了看那棵老槐樹,說了句“這樹還在長”,張建軍說“它比你活得長”,鋼蛋笑了一下走了。
棒梗這幾年也貸款買了樓房,兩室一廳的,但秦淮如這幾年一首住在西合院。
她歲數大了,腿腳不太利索了,早點攤的事交給棒梗和林梅管著,自己偶爾去看看,更多的是待在自己屋裡。
之前賈張氏還在的時候,她覺得賈張氏沒了,她的日子能過得舒坦一些,但等賈張氏走了之後,她還覺得空嘮嘮的。
2018年秋天,劉志剛來了一趟。
他坐在石桌旁邊跟張建軍說了說鷹醬那邊的事。蘇晚晴身體不太好,住在醫院裡了,秦亮還在那邊。
劉志剛把話說得很輕,像是在說一件不那麼要緊的事。
張建軍聽完端起茶杯來喝了一口,沒有接話。過了一會兒他問了一句:“米蘭達呢?”劉志剛說“米蘭達挺好的,在紐約工作”,張建軍嗯了一聲。
那年冬天張建軍感冒了一場,發燒燒了好幾天,鐵蛋把他送到醫院住了五天。
他躺在病床上看著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管,想起了沈婉瑩最後那幾天。
他住了五天院出院的時候瘦了一圈,回到西合院坐在廊簷底下曬太陽,曬了一整個下午,一句話也沒有說。
2019年春天,張悅從英國回來了一趟。
這回她自己回來的,沒帶孩子。
她進了院門看見張建軍坐在廊簷底下,走過去在旁邊坐下來,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握了好一會兒才鬆開。
她開口說了一句:“爸,你瘦了。”
張建軍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的皮比以前鬆了,青筋凸起來更明顯了,他說“老了”。
張悅在西合院住了五天,每天變著花樣給他做飯,他吃得不快,可每一頓都吃了不少。
走的時候張悅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拍了幾張照片,又在那棵老槐樹底下蹲下來撿了一片落葉夾進本子裡了。
那一年院子裡又貼了一次告示。
白紙黑字,蓋著紅戳子,貼衚衕口那根新路燈的杆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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