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沉默了片刻，手杖在地板上頓了頓。
他走到書桌前，目光落在那份合同上，看到十四個月的交貨期時，嘴角扯出一個嘲諷的弧度：連貨都要等一年多，看來也不是什麼正經生意。漢斯，你現在是綠野的總監，不是街邊的雜貨鋪老闆，不要把時間浪費在這種小作坊上。
小作坊？漢斯苦笑，父親，您知道現在有多少人在排隊等他們的貨嗎？歐洲果蔬協會的理事、中東的皇室供應商、漂亮國最大的有機連鎖……
那是因為他們被矇蔽了。老人揮了揮手，像是要驅散什麼難聞的氣味，潮流總是一陣一陣的，等這陣風過去，人們就會清醒過來。歐洲的土地、歐洲的陽光、歐洲的雨水，才能種出最好的水果。這是地理決定的，是基因決定的，不是那些東方人靠耍小聰明就能改變的。
漢斯知道再爭論下去也沒有意義。
老父親的固執是出了名的，他認定的事情，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他彎下腰，準備把禮盒重新蓋好，手指卻不小心碰到了那串葡萄。
一顆果實從串上脫落，滾到了地毯上，正好停在老人的腳邊。
奧托低頭看了一眼。
那顆葡萄在地毯的深色絨毛上顯得格外奪目，紫黑色的表皮泛著一層天然的果霜，像是一顆被精心打磨的紫水晶。
更奇怪的是，它散發出的香氣。
不是那種人工香精的甜膩，而是一種混合了森林、晨露和成熟漿果的清冽氣息，甚至帶著一絲他從未在水果中聞到過的……花香？
老人皺了皺眉，下意識地把腳邊的葡萄踢開了一些。
父親，漢斯突然靈機一動，您不是總說，評判食物要親自嘗試嗎？您連嘗都不嘗，怎麼知道它不好？
我不需要嘗，老人冷冷地說，我的鼻子和眼睛足以判斷。這顆葡萄的果型過於完美，完美得不自然。歐洲的葡萄，表皮會有自然的斑點，顆粒大小會有差異，這才是自然生長的痕跡。這顆……
他又看了一眼，太均勻了，像塑膠做的。
漢斯撿起那顆葡萄，在指尖轉了轉：那您更該嚐嚐了。如果它是塑膠做的，您正好可以揭穿我，讓我死心。如果它不是……
他頓了頓，把葡萄遞到父親面前，您就當是陪兒子做一個實驗。
老人盯著那顆葡萄看了很久。
陽光從窗外斜射進來，落在葡萄的表皮上，那層白霜被照得近乎透明，能看到下面細膩的果肉紋理。
他想起自己年輕時在萊茵河谷的葡萄園裡度過的那些夏天，那時的葡萄也有這樣的白霜，也有這樣的光澤。
但後來，工業化種植讓一切都變了，農藥讓果霜消失了，催熟劑讓色澤變得刺眼，他已經有幾十年沒有見過這樣……這樣像葡萄的葡萄了。
就一顆。他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不情願的妥協。
他接過葡萄，沒有立刻吃，而是先放在鼻尖下聞了聞。
那股清冽的香氣更濃了，他甚至從中分辨出了一絲淡淡的、類似玫瑰的芬芳。
這不可能，葡萄怎麼會有玫瑰香？
他皺著眉，把葡萄送入口中。
牙齒咬破錶皮的那一刻，奧托的身體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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