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船上討生活的人都知道,在海上遇到突如其來的暴風雨是何等危險。更何況這艘船還是載有扶桑遣唐使的船,若驚擾了船上的大人們,說不定他的小命就不保了。
阿吉一邊操縱著船舵,大喝道:“船工調整帆向,其餘人都回到船艙裡去。”甲板上一陣騷亂,好在船上的水手都跟隨他多年,經驗老到,很快木船就避開暴風雨最盛之處,收起一半風帆,又拋下巨錨,船身的震盪漸趨和緩。
阿吉微微鬆了一口氣,正要坐下暫歇,忽然聞到一股酒氣。他一扭頭,發現自己身邊竟不知何時站了一個人,他定睛一看,正是此行的最高長官,扶桑遣唐正使藤原野。藤原野右手拿著一隻酒罈,足下踉蹌,目光透著迷離,看起來已喝至半醉,渾然不覺一身羅衣已在暴風雨中打溼,貼裹在身上。
阿吉顧不得去擦面上的雨水,連忙上去將他扶穩,道:“藤原大人怎麼還留在甲板上,暴風雨隨時有可能捲土重來。大人身份尊貴,不如先回船艙休息。”
藤原野臉上露出一個古怪的笑容,低聲道:“阿吉,你有聽到什麼聲音嗎?”
阿吉問道:“什麼聲音?”
“叫我們回去的聲音……他說不想回去,他讓我們返航回扶桑去……”滕原野撫上耳朵,似乎正在傾聽:“他在說‘此身寂滅湮塵,歸去不如不歸……不如不歸……不如不歸……’,阿吉,你聽到了嗎?”
他的聲音孤寂而蒼涼,與平常大不相同,彷彿是模仿著什麼人。阿吉凝聚精神,竭盡全力想從風浪的咆哮聲中找出點別的什麼,可惜什麼也沒有。
阿吉伸手取了他手中的酒壺,扶著他向舷梯走去,道:“藤原大人,您喝醉了,我送您回去吧。櫻小姐還在房中等您呢,知道您又喝了這麼多酒,只怕要生氣呢。”
聽到“櫻小姐”三個字,藤原野彷彿一瞬間從醉夢中驚醒,粗聲粗氣地囔囔道:“不過一個孤女,敢同本使置氣。本使能看上她,帶著她一起入唐,已經是她修了幾輩子的福分了……”
阿吉怎敢同大人爭執,點頭應和道:“是大人體恤,賞她臉面。”
滕原野果然滿意極了,道:“對了,我們的船還有多久能到中土?”他這會倒不提回東瀛的事了。
阿吉答道:“原本明日清晨可至,但是今晚遇到暴風雨,船現下已偏離了航向,約莫要再晚半天。”
他剛扶著滕原野下了舷梯,到了艙室門口。突然聽到甲板上傳來一聲巨響,船身劇烈震盪起來。
“不好,船撞上什麼東西了,我去看看——”
他已顧不上藤原野了,連滾帶爬地衝上甲板。
藤原野推開房門,空氣中傳來一股媚人的幽香,他抬起頭,影影綽綽,前方好像出現了一道女子身影。
“賤婢,還不過來扶我……”他叱罵著,向來人撲了過去,卻撲了一個空。
一股寒意從後背襲來,緊接著是利刃破開骨肉的劇痛。生死之際,滕原野從酒醉中徹底清醒,下意識去摸架上的長刀,可他的胸膛已被一把冰寒刺骨的匕首透過,視野中只餘下漫天猩紅。
他仰面倒了下去。
身後傳來金鈴叮咚的脆響,還有比鈴聲更清脆的女子笑聲,這些聲音原該近在耳側,此刻卻好像從遙遠的天邊傳來。
像是生者的輓歌,也像是給亡者的安魂曲。
一張白箋從半空中飄搖著落下,字跡浸染了觸目的紅。
“浮生一夢短,歡情問何如?恩愛如朝露,色空在須臾。”
第2章 失物
回程路上並未再遇到刺客,回到驛館,李璧月將四周探查一番,並無異常,便與明光各自回房休息。
這一夜也平安無事。
第二日,李璧月在海邊剛下馬,卻見高如松急匆匆騎馬奔行而來。見了李璧月,高如松翻身下馬稟道:“稟府主,大事不好,扶桑遣唐使的大船出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