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李璧月只是猜測。如今近前一看,那女子果然是人非鬼,正是楚陽長公主李梳嬛。她的容貌本來與杜馨兒十分相似,多年清修,也並不顯老,梳上少女的髮髻,穿上杜馨兒慣常喜歡的杏黃色,便可以假亂真。
李梳嬛在大殿中央跪下,行禮道:“臣妹參見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今日如此盛典,平白生出“活人鬧鬼”之事,李怡面色自然好不了,斥道:“楚陽,這是怎麼回事?你詐死扮鬼,在今日盛會上鬧事,該當何罪?”
李梳嬛轉頭看向曇迦禪師,咬牙切齒道:“陛下,是曇迦這賊人害死我女兒,又逼戒慧禪師頂罪,結果讓真兇逍遙法外,令無辜之人含冤而死。臣妹不得已,才不得不行此下策,今日在文武百官面前揭穿真相,就是要讓世人知道曇摩寺表面上清聖慈悲,暗地裡卻是蠅營狗苟,喪盡天良,為了一己的名聲,隨意殺人。”
這樣的指控可謂嚴重至極,曇無國師立馬坐不住了,道:“一派胡言,曇摩寺多年來以普渡眾生為念,以佛法感召世人,惟願天下再無作惡之人。陛下切勿聽信他人抹黑中傷之言。”
李梳嬛冷笑道:“既然我的話全是抹黑中傷,國師又在害怕什麼?”
曇無國師氣得跳腳,怒道:“你——”
李璧月適時打斷,將話轉回正題:“長公主,你為何要白日扮鬼,又為何認定曇迦禪師是殺人兇手?”
李梳嬛放緩心緒道:“李府主那天告知我前往曇摩寺的調查結果,殺了馨兒的兇手是戒慧禪師,我就知道事情出了差錯。他是全天下最純粹乾淨、最善良的人,他絕不會殺人。”
有偏幫曇摩寺的官員質疑道:“長公主在長安出家為道,這戒慧禪師聽說一直在慈州修行。你二人毫無交集,你又怎知他純淨善良,不會殺人?”
李梳嬛抬起頭:“因為這天底下原沒有人比我更瞭解他。二十一年前,洛陽佛窟之中,我曾與他朝夕相處,形影不離,他的心性如何,我自然最是清楚……”長公主的眼中湧下淚來:“如果不是因為我破戒,他如今仍是最為清聖的佛子曇葉,而不是以戒慧的身份蒙冤而死。”
場中文武大臣俱是詫然。戒慧竟然是佛門曾經的佛子曇葉禪師。
這怎麼可能?
第36章 昭雪
二十幾年前,曇摩宗的佛子曇葉禪師清聖無瑕,修持極高,在長安曾享有盛名,曾被認為是曇摩寺未來的主持。但在傳燈大師東渡之後,曇葉禪師自請往洛陽修建佛窟,這一修便是十年。
後來,曇葉禪師逐漸被人遺忘。在其師兄曇無成為曇摩寺主持之後,這位曾經的佛子就鮮有人提起。若非今日長公主說起,幾乎讓人忘了曾有過這麼一號人物。
更讓人想不到的是曇摩寺的佛子竟然會破戒。是了,楚陽長公主嫁入杜家三天便與駙馬分居,生下女兒之後出家為道。如果長公主心念之人是曇葉禪師,那杜馨兒的身世頗有可議之處。
長公主道:“沒錯,杜馨兒是我與曇葉所生的女兒。”她望向曇迦禪師,眼中滿是怒火,道:“曇摩寺為了在法華寺開光大典前,掩蓋佛子破戒生女之事,暗中殺死無辜的馨兒,後來還想刺殺我,被李府主阻止之後,為了找出替死鬼平息此事,便逼曇葉寫下認罪書,還逼他服毒自盡——”
“為了這微末虛名,曇摩寺逼殺我們母女,更誣父殺其女,天日何在?公理何在?人心何在?”
長公主情緒激盪,眼中泛著淚光,話聲哽咽。
伽藍殿上,文武百官紛紛交頭接耳,竊竊私語,望著曇無國師與曇迦禪師的目光也不太自然起來。曇摩寺一向自詡清聖,上任佛子竟然在修建佛窟時數年與一女子朝夕相處,甚至破戒生下一女,這樣的醜聞本已足夠驚人,沒想到曇摩寺為了掩蓋此事,竟不惜枉造殺業。
這時,自進入殿中一直沒有說話的曇迦禪師終於抬起頭,看向李梳嬛道:“既是御前對質,一切都需講究實證。長公主誣衊老衲殺人,可有證據?”
李梳嬛道:“若非是你,為何前晚見到杜馨兒的‘鬼魂’,就嚇得大驚失色,唸了一整夜的《渡亡經》?又為何今日見到‘鬼魂’出現就心神不安,甚至誤了安放佛骨舍利的時辰。因為你造了殺業,你心虛,你根本就不敢捧起你師父的佛骨,怕他老人家罵你早忘了修佛初心——”
曇迦道:“這些都是長公主臆想之言。老衲不過是憐幼女夭亡,魂無所歸,所以想先為她超度而已。長公主指控我為兇手,可曾親眼見到我殺人?”
李梳嬛一時頓住。曇葉禪師畢竟曾是曇摩寺的佛子,地位尊崇,能逼他自盡的,唯有曇無國師和如今曇摩寺副主持曇迦可以做到。她假扮杜馨兒的鬼魂,出現在曇摩寺,曇迦果然表現得極為心虛。她自是認定曇迦就是幕後黑手,卻也並沒有切實的證據。
李璧月上前一步,道:“這件事情,我有證據。”
她望向曇迦禪師,目若琉璃幽火:“那晚長公主遇刺之時,我恰好在場,救了長公主一命。那名刺客被我棠溪劍洞穿胸口,必定留下傷痕。既然曇迦禪師說自己與此事無關,不知曇迦禪師可敢脫下上衣,自證清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