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三步並作兩步走到泊在湖邊的那艘採蓮船,看到茵娘果然蜷縮在小船之中。她臉色蒼白,額前的頭髮已被汗水溼透,似乎忍耐著極大的痛苦。
孫危樓心中一驚,道:“他昨夜又來過了。”
孫危樓口中的“他”,指的是他的師父孫鬱南。自從茵娘留在藥王谷之後,每隔一段時間,孫鬱南都會使用特殊的方法,弄斷她身體中的一兩處筋脈,將她作為考查徒弟醫術的“試題”。
他需要在規定的時間內,將茵娘治癒,才算完成師父佈置下來的“作業”。
茵娘輕輕點頭。或許並算不上點頭,疼痛讓她的身體僵硬,其實她只是下巴動了一下而已。
看著茵娘因疼痛而扭曲的面容,孫危樓知道,這應該就是新的“功課”了。
他將手按在茵孃的脈搏之上,眉頭幾乎蹙成一道雪峰。隨著夏白茵的腿傷逐漸好轉,孫鬱南的下手愈狠,這次竟同時毀掉了她手臂和手腕的韌帶。還在她腦脊處埋入一根銀針,讓她疼痛加劇,又絕不會昏迷過去,只能一直忍受著這種非人的折磨。
他將茵娘抱在懷中,為她流淚。
他當初自以為好心,以為用針術可以治好茵孃的腿傷,讓她重新站起來,卻是將她推向更深的地獄。
他的身體輕輕顫抖著:“茵娘,你再忍一下,我來為你施針……很快,很快就不會再痛了……”他心中酸澀,這不過是言語上的安慰,筋脈受傷本就十分疼痛,若再施針,必會使疼痛加劇。
有的時候,他需要將茵娘死死綁在床上,才能讓她不至於過度掙扎。
他抱起茵娘,想將她抱回房間裡去。畢竟這船上並沒有床,一會茵娘疼起來,他若是按不住,將這艘小船打翻都是可能的。
茵娘卻止住了他的手,“我不想回房間,就在船上……在船上,在湖水中,在天地之中,我才不會那麼痛……”
孫危樓將她放了下來。
夏白茵曾經說對他過,在那些受到腿疾折磨的日日夜夜中。她常常喜歡將自己置身於一艘船上,那時,她會將自己想象成一隻飛鳥、一尾游魚,或是山川中的一滴水,那時她就會忘記自己身體上的那些痛苦。
孫危樓並不相信這種說法,傳說中有羽化得道的仙人,但他從未見過。他見過的只有形形色色的病人,不論是誰都必須囿於這具肉體凡胎而存在。□□的苦痛是永恆存在的,他的職責就是將病人治癒,解除他們的病痛。
孫危樓拿出銀針,褪下茵孃的衣袖。他的手輕輕一頓——茵孃的胳膊上已佈滿密密麻麻的針孔,幾乎沒有下針的地方。
不,就算有,也沒有人願意對著這樣的軀體繼續施加如此酷烈的刑罰。
見他沒有動作,夏白茵微微睜開眼,她聲音微弱,卻仍然堅定:“孫大夫,你下針吧,我,我可以的……”
孫危樓抱緊她,喃聲道:“茵娘,對不起,如果不是因為我自作聰明,你根本不會成為什麼試針人,受了這麼多的痛苦……”
夏白茵雙眸清亮道:“孫大夫,你不要這麼想。其實我也很願意為你試針……這段日子以來,孫大夫你也說了,你的針術進步神速,再過一段時間就能完全治好我的雙腿。”
她斷斷續續地道:“這天下,像我這樣天生不良於行的人還有很多,孫大夫你的醫術越高,便能救治更多的人。所以我的這些痛苦也並非沒有意義,不是嗎?”
她太善良了,明明自己身在地獄,卻還想著其他人。
孫危樓又忍不住流淚,他不明白,為何他的師父就能這麼殘忍地對待一個如此善良又柔弱的女孩子。
他取出銀針,找準穴位,一針一陣地刺了進去。
茵孃的身體不停顫抖著,近乎痙攣,但是她忍著儘量不動。孫危樓用左手抱著她,右手撐著竹竿將小船划向湖心,希望船身的搖晃能讓她稍微好受一點。
他的眼淚留在她的臉上,淚眼朦朧之間,他聽到茵娘喃喃道:“孫大夫,你親親我……”
孫危樓懷疑自己聽錯,他將耳朵湊得更近,茵孃的聲音幾乎是顫抖著一字一句吐出來:“太痛了……孫大夫,你吻我吧,我就,就不會這麼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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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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