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白珩不解問道:“孟叔,您這番話是什麼意思?”
孟松陽嘆息道:“你以為渾天監是什麼好地方嗎?若是天相大吉、風調雨順還好,一旦遇到天相大凶的災年,聖人少不得要斬幾顆腦袋祭天。如今太原地震,龍脈受損,又逢長庚伴月的天相。以長安城的混亂,少不得秋後要掉一地的腦袋,我們渾天監更應該少說、少做、少管閒事,才是守拙之道。別說如今車隊延誤兩個時辰,就算是如今車隊停滯不前,在荒郊野地露宿,我們充耳不聞便是。”
宋白珩詫異道:“可是我們此行不是奉太子之命,修補二龍山受損的龍脈嗎?”
孟松陽苦笑道:“說是這麼說。可自本朝立國伊始,鎮守龍脈一直都是玄真觀的事,渾天監一直摸不著邊。而距上一任玄真觀主紫清真人死在詔獄已有十年,玄真觀早已名存實亡,不然何至於直到承劍府李璧月到太原賑災,長安才知龍脈受損一事。玄真觀已無傳人,誰又能知道龍脈如何修復?太子殿下病急亂投醫,我們渾天監又豈敢抗命而為,只希望平安走個流程,以免太子殿下怪罪。此行只要能平安回到長安,便是你我三人的造化了——”
宋白珩瞠目結舌,轉頭望向牧天風,不想幾句話的功夫,牧天風又歪在座椅上睡著了。
就在此時,馬車忽然停了下來。馬車外傳來尖銳的鳴鏑之聲,緊接著有人大喊道:“不好了,有刺客,快保護太子殿下——”
馬車外面傳來刀劍交擊和嘶喊之聲,似乎是太子的衛隊與刺客正在打鬥,空氣中彌散著血腥氣。
宋白珩大驚,他自八歲入渾天監跟隨師父學習星象,在長安呆了八年,從來沒有遇到這麼危險的事,這趟太原之行果真是兇險萬分。
如此大的響動,牧天風再也無法裝睡,渾濁的雙眼流露出一絲緊張。他自二十年前成為渾天監監正,已歷三朝,更躲過了十年前朝堂的清洗,到如今已步入花甲之年。其實以他的年齡早已可以致仕退休,只是他尋思自家小徒弟年少識淺,尚無法在渾天監站穩腳跟,就想著再多帶他一兩年。
沒想到今年竟出了長庚伴月的天相,又被迫跟隨太子李澈前往太原。他本想平安應付完這趟差事,回長安就向聖人請辭,歸隱林泉,保住這身殘軀。如今看來,平安回到長安或許是奢望了。
太子遇刺,且不說刺客會不會順手將他們宰了。萬一太子有個三長兩短,他們同樣免不了一個護駕不力的罪名。
宋白珩感覺車廂內的氣氛緊張起來,牧天風和孟松陽都一動不動,留心聽外面的動靜。他到底是少年心性,忍不住掀開車簾,向外看去。
天色剛黑,濃雲潑墨般籠罩著前方不遠的大風關城,似乎將整座關城包裹起來。宋白珩在那巍峨的關城之頂看到了一個人。
那人身著銀色衣袍,頭戴著青銅面具,左手挽弓,右手搭箭,弓箭正對著前方那輛明黃色的馬車。而此刻太子的衛隊都在近身與刺客們搏鬥,竟無一人注意到高處的那個人。
宋白珩渾身驟然驚出一身冷汗。顯然,現在進攻車隊的都是誘餌,吸引太子衛隊的注意力,而真正的刺客正是高處的那名神射手。他高喊道:“小心弓箭——”
可是,已經晚了。
就在他出聲的那一刻,三支箭矢如流星般射向前方那座明黃色的馬車,鋒矢穿透雕花窗格,發出如同轟鳴般的巨響。緊接著前車傳來內侍鬼哭狼嚎的哭音:“不好了,太子身亡了……”
黑衣死士們聽聞呼聲,彼時對視一眼,頭也不回,向四周奔逃而去。
大風關上,聽到下方的喊聲,刑天微微一愣。
得益於宋白珩喊的那一嗓子,太子衛隊和大風關的守衛都發現了他。剎那之間,箭矢如飛蝗急雨一般向他射來,可惜刑天身形如狡狐脫兔,那些箭矢連他的半片衣角也沒有沾到。
刑天收起弓箭,跳下大風關,甩開追兵,一路向東而行。
這是他早已規劃好的逃跑路線。自大風關向南,是通往長安的官道;向北是鐵馬關和朝天關,算算時間,承劍府的人如今已到了朝天關,若是得知訊息,很快便會趕來。西邊是綿延的群山,而東邊則是一片密林,只要穿過密林,便有一處三岔峽谷。
只要過了峽谷地帶,便無人能追蹤他的行跡。
他的雙足輕踏在鬆軟的樹葉之下,發出吱呀的聲響。此處本是一處樺樹林,如今樹葉已經落盡,白色的樹幹在黑夜中呈現出銀灰色,幾乎與他的衣袍融為一體。
忽然,刑天見到前方的樹梢之上出現了一輪滿月。
這本是不可思議之事,今夜濃雲罩頂,本該無星無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