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璧月上前一步,跪坐在他身前,放任那目光透過面具落在自己身上。
她多想再靠近他,可是她知道楚不則不願她看到他現在的樣子。她也不忍看他強自壓抑痛苦的模樣,只好閉上眼睛,任清淚從兩頰滾下。
楚不則低聲道:“璧月,我當日在海陵殺了高正傑,如今遭遇,不過是因果報應罷了,你不必抱憾……”
“你一直想知道我為什麼會成為傀儡宗的執事刑天。哼,曇摩寺那兩個禿驢,當日在高陽山偷襲於你,碎了你一身劍骨。他們知道你天生劍骨,若是斷骨重塑,就會消耗掉謝府主的壽命。師妹斷骨之傷,謝府主殞身之仇,我楚不則又豈能不報……”
“可惜,當今天子篤信佛教,更任用曇無為國師。我承劍府明知兇手是誰,也只能忍氣吞聲。好在法華寺開光大典之後,曇摩寺已失去天子信任,就連曇無也被幽禁宮中,我承劍府方才抬起頭來……”
李璧月恍然驚悟:“你加入傀儡宗,就是為了利用傀儡宗來對付曇摩寺?可是,為什麼……”
為什麼曇摩寺衰落之後,他沒有順勢退出傀儡宗?
為什麼當初在藥王谷,要幫助沈雲麟奪走莎訶花?
身體裡的蠱毒幾乎壓制不住,楚不則咬破舌尖,保持心間一點清明,繼續道:“曇摩寺衰落,並不意味我承劍府可以取而代之。我承劍府想要重回過去的位置,必須建立陛下和太子都無法忽略,讓朝野人人讚頌的功業。傀儡宗與武宗太子李嶼勾結,謀求十年前失去的帝位,是皇室的心腹大患,所以我……”
“所以你想留在傀儡宗臥底……”李璧月輕輕搖著頭,她一慣清冷的臉龐失去了往日的沉著,聲音帶了哭腔:“可是,師兄你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為什麼……”
如果她早點知道這一切,她絕不會在大風關對他刀劍相向,還親手打傷了他。
如果她知道他體內也有妖暝蠱,一定會帶他去找葉衣霜,以葉衣霜如今的醫術和經驗,說不定可以在蠱蟲發作之前將妖暝蠱取出。
可惜如今一切都晚了。
她竭盡全力在他面前保持冷靜自持,淚水卻還是不爭氣地洶湧而下,洇溼羅衫。
楚不則向後靠著,讓冰冷的玉階支撐他的身體。他聽著她的啜泣聲,卻無法回答她的問題。
他加入傀儡宗,暗中以刑天的身份行事,他從來沒有想過要讓她知道。
承劍府的劍法修的是浩然之道,李璧月性格雖與謝嵩嶽千差萬別,可是他們都鋒芒如冷刃,卻又襟懷如朗月。能進取,卻也知進退,有所為又有所不為。
就如同謝嵩嶽所言“狂者進取,狷者有所不為,方可成為承劍府主”,他做不到這些,所以為謝嵩嶽所不取。
李璧月能屈能伸,會為了大局苟且求全。
而他心胸狹隘,會為了報仇雪恨不顧一切。
他以刑天的身份行事,染了無數的鮮血,早已配不上“承劍府”的名號。可是他到底希望在李璧月的心中,他永遠只是她的師兄。
重陽之夜,李璧月針對王道之的行動時,刻意將他調開。他終於察覺不妙,李璧月策無遺算,或許她已經開始懷疑到他,所以他不得不以“刑天”的身份救走王道之,確認王道之並沒有出賣他的秘密後,他終於鬆了一口氣,殺人滅口。
他回到鶴鳴山莊,向傀儡尊主提出退出傀儡宗。
只要退出傀儡宗,告別刑天的身份,如果李璧月沒來得及發現一切,他從此便只是楚不則。傀儡尊主提出要他做最後一件事,在大風關刺殺太子殿下。他將弓箭的箭簇掰斷,向太子的車駕中射出三箭,太子並不會死,他也可以完成最後的任務,離開傀儡宗。
沒想到,這卻是李璧月誘使他露出馬腳的陷阱。
在那片樺樹林中,她揭穿他叛徒的身份,見證他所有的罪惡、汙穢與不堪。她拿劍指著他的時候,他甚至想,就這樣罷,死在她的劍下也好,承劍府並不需要他這樣的汙點。
大義滅親,她在朝廷的聲望會更上一層樓,從此承劍府便清清白白。
但他沒有死成,傀儡尊主又救了他。他不能再是楚不則了,只能是傀儡宗的執事“刑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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